橘中戏（壹）

悬月当空，南府一片灯火通明。

南安辞自白鹤屏风后走出，她原本着于身上的朱衫已然褪下，换上的，是一件暗黑袍衫。在烛火摇曳，通明华盏的晚灯渡中，黑色却仿佛更加耀目，明明是浓烈刺眼的黑袍，穿在南安辞身上，更显得肌肤雪白，面如冠玉。

南安辞站在铜镜前，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襟，端详着自己的面容，淡淡的抿了抿唇。

她的容颜并不是倾国倾城的美，铜镜里的南安辞，眉眼没有平常一样刻意散发出的寒凉，一抹英气很好的将她有些娇俏的神气隐藏，那一双如弯月灿霞的双眸中，甚至透着一股浓浓的孩子气。清澈到仿佛万物都可以幻然倒映其中。

身后的竹约看着南安辞的一身打扮，温柔的笑着，微上前一步替她拉平袖子上的褶皱。

南安辞转过身，神色平静，只是朝竹约勾了勾唇角，眼中闪过一抹暖意，“戌时已至，我该走了。”

竹约看着眼前站立的少年，嘴角不自觉的扬起，他从袖中掏出一件泛着寒意的物什，递到南安辞面前，“这个收好，比起你之前用的寒刃，更加精致些。”

南安辞饶有兴趣的接过他递过来的刃扇，手中不住的把玩着。

南安辞不喜用剑，喜用寒刃。但是以前的寒刃虽然可以置于袖中，暗机使用，但是比起这把刃扇，却要差起许多。

这把刃扇由数片刀刃组装而成。雕有蜿蜒的花纹，情急时既可以分成无数把小刃，也可以合并为锋利刺骨的扇器，对于南安辞来说，可以帮助她提高不少灵活成度。

她脸上浮起一阵笑意，玉指微动，原来铺开的扇面被她唰然合起。她拢着折叠起的扇面，有些调皮的敲了敲竹约的肩，自他身旁走过，“有心了，多谢啊。”

竹约回首看着她，淡然笑答，声音清澈“你我之间，何必言谢，若不是你当初救命之恩，岂会有今日的我。”

竹约是南安辞在一个酒楼里救出来的。彼时竹约在楼中当小厮，却被有着龙阳之好的张员外看上，差点被强行带走。那时南安辞办公路过，便顺手救下了被五花大绑的竹约。

只是没想到竹约竟有些本事，便一直把他留在身边。

南安辞停在门前，她眼中光华流转，似是想起从前的往事，嘴角绽开一抹笑意，低喃着，“是啊，你我之间，何必言谢呢。”

长夜皓月，烟波花曳，她于灯火阑珊处嫣然回首，盈然笑意绽放双颊，朝竹约语气温靥，“记得将折子给穆宁带过去。”

竹约望着她消失的地方，唇角扬起宠溺的笑意，他垂下长长的羽睫，看着刚刚她照的铜镜，里面的少年眉眼温和，长身玉立。

镜中的他扬起玉葱般的手指，手心在空中缓缓摊开，几片竹叶似舞落般在他手心不断翻扬。

我于许多年前便一直陪在你的身边，你却还未想起我吗，安辞。

黑夜中的义庄，纸糊的灯笼在檐下不停摇晃，刺骨寒风穿堂而过，扬起挂在屋房内的白色招魂幡。

南安辞悄无声息的从屋顶上跃过，翻进停放死者尸体的屋内。

鸮鸟停在院内的枝头上，发出婴儿啼哭般的悚诡声音。

守夜的房厮早已迷糊的靠在墙上打盹，对黑暗中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房内白幔抛扬，延散着一股尸体特有的怪味。南安辞皱了皱眉，抬手默默掩住了自己的口鼻。

四具死者尸体依次平放在房内。她们身上都盖着巨大的白布，在昏暗的灯火中，如同森森幽灵。

南安辞微站在一具尸体旁，掀起了那层铺盖在上面的白布，显现在白布下的，是一个略显清秀的女子容颜。

她眉眼间一片安详，没有丝毫临死前的恐惧惊慌。

看来凶手对她动手时，她已经失去了自我意识。

南安辞若有所思的眯眼打量，视线慢慢移到死者的胸襟处。那原本本该一片纯白的胸口处，却鲜血淋漓，大片大片的血液干结在衣服上，在黑暗中更显蚀骨。

宛若盛开在地狱深处的灼灼鬼花，令人不寒而栗。

南安辞缓缓掀开女子合拢的里衣，雪白肌肤下，乍然出现一个扁阔血洞，渗出无尽的黑暗。

确如宗卷中所述，不似锋利的刀剑所致。

心洞里的血液已经被凶手放干，余下幽暗深紧的空荡，就像邪恶最深处的束缚，让看着的人如同被拉入永坠的地狱。

无尽的绝望，无尽的恐惧，无尽的诅咒。

南安辞心里忽然仿佛凝滞着一股无形的寒凉，她的手紧紧抓住一旁的白幔，就像在坠入没有尽头的黑暗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的眼眸紧紧盯着女子胸口诡秘的血液，气息不由自主的急促起来。

那个暴雨骤风，雷闪电鸣的夜晚，她一心期盼着的师父回来时，便也似这般，浑身血液，双眼紧闭。

再也未醒来过。

那噩梦般的场景再次浮现在自己脑海中，自己仿佛模糊了意识，眼前一幕幕尽是那夜的绝望，一种无端的悲凉自心底溢出，却滞在喉咙，让她无法畅然呼吸。

萦绕心头，挥退不去。

南安辞紧紧攥着自己的袖口，努力平复着自己紊乱的心绪。

一点一点。

消失殆尽。

她眼底的恐惧慢慢消散，呼吸也慢慢平静下来。

“刺啦～”身后的白色招魂幡却忽然被一股阴冷的力量彻底扯开，发出巨大的布帛断裂之声。

黑夜里的京城依然一派安和，灯火通明，而在暗夜深处，繁华府邸中，却同时传来凄厉至极的哀嚎。

一声狠厉的窃笑，在长夜迷雾中，愈加诡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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