熠星并非第一次来白羊城,但他对于这儿的印象很有限,只知道上一次来的时候,他还只能被母亲抱在怀里。
尽管早有想象,熠星还是被白羊城集市的繁荣震惊了。石板铺成的街道宽敞又干净,两旁的店铺琳琅满目,到处是买东西卖东西的人,商贩的吆喝此起彼伏,牛车和马车轼辙相接。
站在集市的十字路口中间,一抬头就能看见城主的房子——整座白羊城最宏伟的建筑。墙壁雪白,还有尖尖的橙红屋顶,建在闹市之中。在房前的空地上,便伫立着白羊城的地标:白羊圣骑士落烧的黄金雕像。
基座上,戴着羊角头盔的落烧高举着阿瑞斯圣剑,一只脚踩在略高的台面上,目光坚定地注视前方。他的身姿威风凛凛,披风被塑造出被风扬起的潇洒姿态。
熠星站在雕像脚下,朝圣一般地望着落烧那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的英俊脸庞,心脏砰砰直跳,仿佛面前就是他本人。
一进城,阿爸的生意就忙开了,无暇顾及熠星,于是他数给熠星几个铜币,恩准他四处逛逛,条件是当白羊城敲响傍晚的时钟,进入宵禁前,他必须回到城门。
虽然有了自由,但白羊城四通八达的街道还是让熠星犯难。他沿着主干道,来到一个小广场。
小广场是圆形的,中心是一处三层喷泉。围绕着喷泉,首先吸引熠星视线的是一副巨大的马赛克拼贴画,竖在房屋之间。画上一对男女,男人气宇轩昂,神色平静,戴着皇冠,一眼便知是现在的国王:今生巍廉。他身边的,不出意外就是皇后龙樱,然而不知什么原因,皇后的容颜此刻是一片空洞——有人毁了她的脸。皇后怀中抱着的金发女孩,估计就是公主殿下了。
竖琴弦轻抚,奏起优雅的旋律,广场上的人都被这乐声吸引了过去。
一个头戴羽帽的年轻吟游诗人弹奏着朴素的竖琴,站在拼贴画下,用他那迷人的声音吟唱:
日之东,月之西
风中传来一阵叹息
路过的旅人啊,请您留步
故事等待侧耳倾听
人群里有人喊:“卖艺的,你能唱什么?”
吟游诗人谦逊一笑:“小弟不才,只会唱一曲英雄赞歌。”
他拨弄琴弦,缓缓开口:
那个时代便是我们故事的开始,马上进入到那非红即黑的世界。
红色如道道战壕中流淌的鲜血,黑色如送葬行列和沉重的悼言。
时间回溯到百余年前,我们的繁星王国尚且安居乐业,春有繁花盛开,夏有北燕南飞,秋有麦粒万顷,冬有白雪温柔。
一切的一切都如童话般美好。直到一声号角划破青天。
魔族的骑兵来了。
啊,可怕的魔族人,他们把战争之神魔拉里克视作他们的最高信仰,就连族人自己,也长着和魔拉里克一样的长角。他们的铁骑声势浩荡,每到一处地方,那儿的大地都会为之震颤,群山惊呼,天地哀鸣。他们雷鸣一样的战吼声,对别族的百姓而言,就是来自地狱的声音。
掠夺和吃饭喝水一样,是魔族人的天性。他们摧毁途经的每一个部落,抢走粮食和金银,杀死男人,强暴女人,连孩子也不放过,通通丢去喂狗。
我愿你们永远都听不见,那些绝望的哀嚎。
春天在那一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光顾繁星王国。凛冬漫长,似乎就要变成永远。
那一年,麦田荒废,街道上也不再有人往来。农民丢弃了农具,铁匠放下了锤子,连学者都扔掉了书本,他们全都躲了起来,祈求着不被魔族士兵抓到。如果被抓到,那就献上所有的粮食和财物,只求留自己和家人一命。
但鲜血还是染红了王国的每一条街道。
没人见过地狱,但人人都确信,被魔族席卷过的城市,那番景象就是活生生的地狱。繁星的居民们没有尊严,就像牲畜一样任人宰割。
有人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再这样软弱下去了。身为繁星的子民,应该要奋起保卫家园!
然后,就有这样一群人出现了。
第一个发声的是个牧羊的少年,他有着和绵羊一样的白色头发,浑身肮脏,除了他的羊外,几乎是一无所有,但他的眼中却闪烁着无比圣洁而坚定的光芒。他说:希望会在废墟之上盛开,我愿为之献上我的血肉做养料!
随之跟上的是繁星王国当时的王子,他踌躇满志,精神风骨如同他的身份一样高贵。他说:人人为我,我为人人。保卫国土和子民正是统治者应尽的第一责任。
第三、第四个,是一对形影不离的兄弟,无论贫贱富贵,无论和平动乱,他们都不会离开彼此。他们为了对方,为了这世间的所有兄弟姐妹都不会被迫分离而战斗。
第五个,是位母亲的儿子,他是那么深爱养育他长大的妈妈,所以为了她,为了世界上所有的母亲,为了让她们平安,为了她们不用失去自己的孩子,他愿意战斗。
然后,第六个,第七个……
第八十八个。
传说中的创世神「无」为了保卫祂所创造的世间万物,在天上设立了八十八个星座。而现在,为了保护他们所爱的人,一共有八十八个勇敢的人们站了出来。
这八十八个年轻的孩子组建了一支骑士团,四处动员,征收士兵,鼓舞人们勇敢同魔族骑兵作战,保卫家园。被保护的人们想起了星座的神话,于是,这个骑士团便有了一个民间广为流传的盛名:
「星之骑士团」
后来,星之骑士团愈发壮大,实力终于可以匹敌魔族骑兵。他们血战十年,终于将最后一个魔族人赶出了繁星的土地。
到了那个时候,麦田已经被毁灭殆尽,房屋倒塌,国家已不复往昔繁荣。可是繁星的人们经历了十年苦难,已经不在意这些了。纵使国土千疮百孔,可是和平,久违的和平,终于到来。
战争结束后,王子坐上了王位,他日后便是繁星王国最杰出的一位君主:「英勇者」今生幸。在幸陛下的治理下,繁星王国光复原先的繁荣。还有英雄们,他们都得到了他们应有的嘉奖。金钱,爵位,民众的欢呼与赞颂。
其中,有十二位最为战功赫赫的骑士,更是被赐予了黄道星座之名的封号,被世人称为“十二圣骑士”。
可是,唯独一个人,那个第一个站出来的牧羊少年,那个在战场上最英勇杀敌的骑士,后来被授封“白羊”称号的圣骑士,他没有接受这一切荣誉。
他所做的,只是请求,甚至不是要求,他请求新国王赐给他一群健康的绵羊,还有一根牧棍,把他送回他的家乡,让他继续做一个牧羊人。
你应该得到嘉奖。国王说。
亲爱的陛下,我的战友,这就是我想要的嘉奖。牧羊人说。
真的有人能够淡泊名利到这种程度吗?人们大惑不解,私底下生出了种种猜测,可是无论如何,这个牧羊人都是英雄,而英雄回归了旷野,从此远离世俗。
倘使有一天,有个人在历险的途中,经过一片绿草肥美的大草原,他也许会看见一个老头,衣衫褴褛,头发杂乱,拿着一根棍子,赶着一群羊。他也许会看见那个老头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不剩下几颗的牙齿。然后,那个人也许会笑着回应他,也许不当一回事,继续他的旅程。
那个人不会想到,这个牧羊老头也曾经保卫过家园。
现在,星之骑士团已经成为了历史,不过十二圣骑士的名号还留存于人们口中,留存在地图上——因为国王赐予他们每人一片领地,以他们的封号为名。
而他们的传奇,仍然留在人们的精神里。
一曲终了。熠星欢呼着鼓掌,但是,很快他就发现,在场的人里只有他在喝彩,突兀得像个异类。
“切,老生常谈!”
“琴倒是弹得不错,但只讲这种哄小孩的故事,可赚不到钱。”
围观的人无一不是嫌弃或不屑,纷纷摆手散去,只有寥寥几人愿意投几个铜板,给吟游诗人做口水费。熠星错愕不已,差点没叫出来:“怎么回事?没有人喜欢星之骑士团的故事了吗?!”
看着冷漠的人们,熠星不解归不解,还是掏出两枚铜币,放在吟游诗人跟前,当作捧场费。
“多谢,多谢捧场。”吟游诗人取下帽子行礼。熠星看见他的头发是麦子一样的金黄色。
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骇然响起:
“假的!都是假的——星之骑士团,根本不值得尊敬!”
一个裹着破旧黑袍的老人跌跌撞撞地闯进人群,用他那指甲挠木板似的嗓子狂叫着。
老头一把抓住熠星的胳膊,冲着他大喊。熠星一下就闻见了那股牲口臭味,混杂着一种酸腐的味道,他上一次闻到类似的,还是为妈妈守灵时,遗体上散发出来的气味。老头枯瘦得像个带皮骷髅,两颊凹陷,牙全没了,头发也掉得精光,露出满头的老年斑。两个浑圆的眼球在眼眶里呼之欲出,布满血丝,虹膜浑浊得让人怀疑他究竟能不能看见东西。
“英雄是假的!只有灾祸是真的!啊啊!天灾,它就快来了!到那时候,你我都将走向灭亡!这是命!这是不可改变的命!”
老头歇斯底里,树枝一样的手竟把熠星抓得生疼。熠星吓得脸色苍白,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有两个穿盔甲的士兵一左一右把老人架了起来。
“诶,几个月了,天天闹事,反正没有看护人,为啥就不能把他扔进牢里关死算了?”
“没法定他罪啊,能有什么办法——小兄弟,你没事吧?”
那两个年轻士兵你一言我一语着,把老头抬走。看着仍在狂呼乱叫的奇怪老头,熠星惊魂未定。
人群散开,熠星发现来的是一队士兵。其中领头的是一个金发的年轻男人,和吟游诗人年纪相仿,长得清俊端正,光是站在那,就引得姑娘们纷纷注视。
“那人好帅!”
“是白羊城新上任的巡骑队长焕瑛啊!”
“才十八岁,就当上了队长,可真是年轻有为。”
······
焕瑛领着一行人拨开人群,走到拼贴画下,示意吟游诗人让位。
吟游诗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焕瑛,然后将竖琴收进衣服里,转身退下。
那些士兵们一人手里抱着一沓传单,分发给众人。焕瑛清清嗓子,朗声宣布道:
新一轮雏鹰团选拔即将于四月开始!届时,全国12-16岁青少年均可报名,不限性别!有意者,可凭此传单到城镇士兵部咨询相关细节!
熠星旁边一个大叔捏着传单,神色漠然地草草看着,发现熠星在一旁伸着脖子探头探脑,就直接把传单塞给熠星。
传单是牛皮纸做的,上面印着一个被剑与橄榄叶环绕的雏鹰纹章,底下用官方通行的书面语写着几行字,单就熠星认出来的就有“国之雏鹰,为国高飞”。
“‘雏鹰团’是什么?”熠星问那个大叔。
“王国的预备军,从小娃娃开始培养,长大就进骑士团。”
“骑士团!”熠星眼前灿然一亮,然而很快便想起刚刚那个老头说的:“骑士团是假的!英雄是假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他经历了什么?
熠星自然不信这些话,可现实让他感到不安,现在这些拿到征兵宣传单的人显然也想到了老头,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你说,星之骑士团真的是徒有其名吗?”
“宁信其有吧,我听说当年白羊圣骑士落烧可不是因为淡泊名利才去放羊的,他呀,其实是做了对不起皇室和国家的事,才被流放到草原上的······”
“胡说!”听到这话,熠星终于忍不住,和那人理论起来。“落烧是英雄!他保护了繁星王国!你不可以这样子污蔑他!”
那人惊诧地看着突然插嘴的熠星,叱道:“那你说说,星之骑士团为什么在魔族走后没几年就被摘牌封存了,说啊!”
熠星猛然怔住。
摘牌封存?
星之骑士团早就不存在了?
妈妈讲的故事里,根本没提过这个啊?
那人看熠星哑口无言,紧跟着嘲笑:“怎么了?你该不会是还不知道这事儿吧?小鬼?你妈妈睡前故事连这都不讲的?”
“你——不准提我妈!”熠星脸憋得通红。
就在冲突眼看着就要升级的时候,“铛”的一声巨响,一切杂音赫然被中止。
只见一个士兵手上拿着一面大锣,锣面的振动尚未平息,仍散发着声波的余韵。焕瑛的神色僵硬,他强忍怒火:“各位,咱们还是莫谈流言吧。”
尚未离开的吟游诗人此时正坐在喷泉边,他奏起一首舒缓的乐曲,似乎在平复人们的戾气。
焕瑛穿过人群望着吟游诗人,同样的意味深长。他临走前扫了一眼熠星,那个眼神让熠星瞬间心虚起来,和自己闯祸时阿爸看他的眼神异曲同工。
他真的才十八岁吗?
熠星怔怔地看着焕瑛被士兵簇拥着远去的背影。直到城镇上方悠悠响起宵禁的钟声,熠星才想起和阿爸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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