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拾壹：生辰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六月初，江南淅淅沥沥的梅雨拉开了序幕，一连几天都是烟雨迷蒙，绵绵不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味，闷的有些喘不过气来。

在云深不知处的听学的一年中 最难熬的就是这六月梅雨了。果不其然，刚来时活力四射的少年们全部都像关节生了锈，颓废地趴在兰室里。以前蓝启仁说话时还有人配合应两声，如今真是一声不响，死气沉沉。按江澄的话来说，都是死了没埋。

好在姑苏蓝氏从碧灵湖之后都把精力放在了水行渊上，听学时间越来越缩水。少年们也没兴致闹腾了，都回到各自的房里睡得天昏地暗，好像要把以前少赖的床全都补回来似的。

魏无羡走后，偌大的房间里就住江澄一个。他倒没有其他人那么丧气，专心致志地抄书。虽然这天气实在让人打不起精神，但看到书里夹的小纸条上娟秀端正的小楷，他心情就会舒畅许多。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蓝琬是个很有诗意的姑娘，喜欢看《楚辞》，对里面的篇章更是烂熟于心，信手拈来。江澄不是一个喜欢和别人交心的人，有些心事连魏无羡他都不会讲。可对于蓝琬，一个不过和他同了两个多月桌的姑娘，他却想把憋在心里的事都说给她听，母亲的呵斥、父亲的偏心、姐姐的婚事……倒豆子一般倾吐而出。

每每这时，蓝琬就安静地闭上嘴巴，托着腮帮子，眼睛亮晶晶的，全神贯注地盯着他轮廓清晰的侧脸。蓝琬似乎很喜欢江澄把她当成倾诉对象，她从小除了和聂怀桑算是有共同语言，再也没有别的男孩子和她谈天说地。哥哥到底是哥哥，不会把她当大人看的。

江澄和她说的最多的就是自己的修为一直被魏无羡压着，因此父亲不看重，母亲恨铁不成钢，他自己心里也不好受。蓝琬对于云梦的那点事也是了解一些的，不过她从小就是父亲兄长宠着长大的，自然不能对江澄的遭遇感同身受，而且她一个外人也不好评价江枫眠虞紫鸢夫妇对儿子的教育问题，只能跟江澄说一句：“勤能补拙。”

不过这句话并非是爱莫能助，江澄没想到的是，蓝琬默默地把他的烦恼记在了心里。更没想到的是，蓝琬花了一个下午时间在藏书阁里精挑细选了几本关于治家的古书典籍，又下山买回来一沓专门用来誊抄书籍的空白线本。第二天就一股脑地堆在了江澄的书桌上，高高的一摞，害的聂怀桑还以为江澄要在桌子上修长城。

“喏，这些，都是关于治家的书，或许对你有帮助。”蓝琬拍着几本厚度堪比四书五经合订的书籍，“你好好把它研究透，把必要的誊写下来做笔记。叔父说了，要当好家主，这些必须要滚瓜烂熟。还有，这么多空白本也不是白送给你的。”说着把白皙的玉手摊到江澄面前道：“钱还得拿来！”

空白本刚好是蓝琬碰到一家拆迁的书店便宜出售的，买了一打价格还没平时一半多。江澄嘴上调侃她吝啬鬼，心里却荡漾着久违的暖意。他看着那些书，嘴角自然地上扬，笑容明朗，扫过满脸阴霾。

好久都没有人这么留意他的想法了。

虽然那些书写的的确是精妙，可是晦涩难懂的语言和逆天的厚度几乎都让江澄口吐烟魂。蓝琬又给他找了相关解释类的工具书，这才算勉强能读懂。

其中一本书中，夹着蓝琬手写的一张小纸条，就是屈原《离骚》中的这句。江澄很小心地把它收藏好，每当心情浮躁的时候，就会拿出来看看。娟秀端正的小楷，总能抚平他内心的躁动，传递给他坚持下去的力量。

江澄觉得很庆幸，能和交到蓝琬这么一个朋友。

当然，朋友的生辰，在他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悄然来临了。

这天江澄收到了江厌离从云梦寄来的包裹，有几件给他准备的新衣服和江厌离亲手做的莲子奶糕。去取东西耽搁了些时间，本以为要迟到，待他回到兰室，却被告知今天不用听学。

江澄疑惑着，提着包裹回宿舍，半路碰到聂怀桑也抱着什么东西迎面走过来。

“怀桑兄，你家里也给寄东西了？”江澄顺口招呼道。

聂怀桑道：“不是，是我送给蓝姑娘的生辰礼物到了。”

江澄猛然觉得耳朵炸了，愕然道：“什么？！蓝琬生辰？！”

聂怀桑也奇怪：“江兄你不知道？蓝姑娘没跟你提过吗？”

江澄搜肠刮肚地回忆起来。好像前几天蓝琬似乎是提到过她的生辰快到了，江澄说了一句我记得你今年该及笄了吧……然后，然后就当耳旁风吹过去了。

谁特么知道她生辰就在今天啊？还是及笄这么重要的事情！

聂怀桑暗暗揣度了一下当时蓝琬的心理，肯定惨不忍睹。无奈地有点抓狂：“这是妥妥的暗示啊江兄！你怎么就不懂呢！你这样小心以后追不到她哦！”

素来直肠子的江澄哪懂得女生这些九曲回肠的小心思，不过他的重点偏了：“谁说我要追她了？”

聂怀桑此时已经来不及解释这些：“你先想想礼物的问题吧！连金兄都送了，你空着手不太好吧。”

江澄急得快跳脚了：“我能送啥呀我的天！为啥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这回轮道聂怀桑结巴了：“是……是我给他们说的……”江澄愤懑的目光冷不丁钉在他身上，聂怀桑打了个寒颤，委屈道：“我以为蓝姑娘会给你说的啊……不能怪我嘛……”

怪聂怀桑有什么用？怪就怪蓝琬没给他说清楚！

还好，姑苏蓝氏的规矩多礼仪也繁杂，蓝琬的笄礼估计要好半天才结束。江澄有时间去准备礼物，可送什么就把他难住了。

虽然说不用听学，江澄没有得到同意也不能随便出云深不知处。而他房间里的东西少的可怜：那方砚台倒是不错，可惜蓝琬用的端砚已经是砚中极品了；荷包倒是新的，可那是阿姐亲手给他做的……江澄烦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踏得木制地板“咚咚”响。

由于这两天梅雨下个没完没了，天也早早地暗了下来。傍晚时分，蓝琬约了江澄和聂怀桑在清室外的凉亭里小聚一下，她是好不容易征得哥哥和叔父同意的，自然要请最要好的朋友来。

江澄夹着他绞尽脑汁才想出来的礼物，和聂怀桑一同进入清室大门。这是他第一次踏入姑苏蓝氏女修的地盘，不免好奇地四处张望：熟悉的飞檐楼阁，廊桥古亭，青砖黛瓦，装饰地小巧精致，和隔壁寒室和静室典雅恢宏的气势完全不同。蒙蒙细雨缠绵成线，水面上笼罩着一层轻纱，飘渺地不似在人间。

蓝琬在凉亭里摆上了糕点，沏了一壶花茶。她今天穿的是姑苏蓝氏的正装，领子齐整，薄如蝉翼的外袍加身，绣着翻滚的卷云纹，风起飘逸，风落沉静。腰带上镶着亮蓝色的宝石，挂着玉佩。发顶盘了一只小丸子，加了冠，插着一枚罕见的水蓝色玉簪，剩下的青丝瀑布般顺着雪白的衣袍流淌至腰际。

她今天……怪好看的。

“你们终于来了……”蓝琬伸了个懒腰，“我都快要累死了。”娇憨的软绵绵的声音，带着几分抱怨的意味。

“肯定又被你叔父折腾得惨绝人寰吧。”江澄道。

蓝琬道：“别提了……我们家的礼仪繁琐程度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今天光磕头就磕了十多个，一整天下来腰酸背疼的。”

“蓝姑娘，生辰快乐！”聂怀桑倒是开门见山，把礼物搁在了廊桥的长椅上拆开，“这是《忆秦时》的话本，加番外一共八册，可是市面上买不到绝版，我给你弄来了。”

“哇——谢谢你怀桑兄！”蓝琬欢欣雀跃地拿起一本，烫金的封皮摸着就很舒服，简直爱不释手。江澄也惊异地随手翻了翻，啧啧称奇道：“可以啊你！这种禁书居然也能搞到手。”

《忆秦时》在他们十二岁那年风靡一时，讲的是发生在秦朝从建立到灭亡一系列的故事，情节跌宕起伏，引人入胜。当时魏无羡天天都拉着江澄和一群师弟去云梦大泽的废弃码头上听说书，至于蓝琬更是它的脑残粉。后来这个话本因为政治原因被禁止发行了，渐渐落寞，蓝琬为此还惋惜了好久。

聂怀桑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那是那是！这世上的奇珍异宝还没有我搞不到手的！”话锋一转，道：“江兄，你的礼物是什么？”

“啊？我的……”江澄表情有些窘迫，聂怀桑的话本一看就价格不菲。那他的礼物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对上蓝琬期待的目光，江澄缓缓地拆开了他的礼物，一股浓郁的奶香弥散在潮腥味的空气里。

“我……我姐姐亲手做的莲子奶糕。”江澄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时间仓促，没有准备什么太好的礼物……”江澄抿了抿嘴，盯着蓝琬亮晶晶的眼睛，无比认真地道：“蓝琬，生辰快乐。”

他似乎从来都没有这么认真地给别人说过“生辰快乐”。

江澄灼灼的目光烧红了蓝琬白皙秀丽的脸，她垂下了眼睑，却掩饰不住满心欢喜：“之前魏兄老在我面前叨叨这个，我馋了好久呢。我很喜欢，谢谢你的用心。”

江澄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下了：“你喜欢就好。”

被当成空气的聂怀桑：我是夜空中最亮的星。

凉亭内，糕点的甜香裹挟着花茶的清新围绕着三位谈笑风生的少年。聂怀桑的俏皮话虽然没魏无羡说的顺溜，但也能把蓝琬逗的直笑；江澄分享了一些他在云梦的有趣事，当然他自己的乌龙是绝口不提的。蓝琬只需要在红泥小火炉上温着水，给每个杯子添茶就行。

云深不知处的伙食几乎都是养生药膳，说白了顿顿吃树皮草叶，汤没有一点颜色还苦的咋舌。能吃到这样的糕点，实属不易。莲子奶糕当然受到了蓝琬的特别关注，聂怀桑也沾光分吃了一些。白白嫩嫩的方形小糕点，用莲子粉掺和牛奶制作而成。奶香浓郁，味道清甜，入口即化。

“江兄我真羡慕你！有个会做糕点的阿姐！”聂怀桑又开始哀戚他的悲惨童年了，“我大哥从来都没亲手给我做过饭呢……”

江澄禁不住想象了一下身高八尺的聂家宗主围个围裙洗手作羹汤的样子，打了个激灵：“你确定就算他做出来你能吃？不让你吃烧穿的锅子就不错了！”

聂怀桑仔细想想好像是这么个回事，也就不再抱怨了。蓝琬给壶里添上水，道：“棉铃呢？她没有给你做过饭吗？”

聂怀桑道：“棉铃是护卫，做这个我大哥会罚她的。不过有一次我们出去玩，她给我抓了一条鱼烤吃了。有点糊，但是味道还不错。”

江澄打趣他：“你那个小相好怎么没来和你一起？”

聂怀桑悲愤道：“我也想啊！可是我大哥不让！”不然谁愿意在这里闪闪发光照亮你们俩啊！

天色溅暗，蓝琬点了几只蜡烛，每个人脸上都涂上一层暖橙色的光晕。清室旁边的浸月阁亮起昏黄的灯火，倒影在水面上徐徐波动，像一匹黄色的锦缎。缠绵不绝的箫声，柔滑如光亮的丝绸，一往情深，如泣如诉，婉转的曲调含着几分惆怅。

“是《参商》。”蓝琬对曲子甚为熟悉，道：“白师姐最喜欢吹这首曲子了。”

“谁念这天地玄黄，算不到动如参商，与天共争岁月久长，鬓如霜……”蓝琬清唱起来，凄婉的歌词听得人心里莫名的哀伤。

蓝琬说，白霜染的箫和蓝曦臣的裂冰是同一块汉白玉制成的，名为凌云。她的吹箫技艺也是蓝曦臣手把手教的。

“白师姐和大哥哥心意相通，我爹也一直都把白师姐当蓝家主母在教导，谁知道……唉……”蓝琬长叹一声，道，“造化弄人。”

参商两颗星宿，此出彼落，从未在同一片天空相遇。

古钟朗朗响起，云深不知处古朴的园林里，每一处都透着静谧的禅意。青石板路上，两名少年同撑一把伞，并肩而行。

“江兄你怪牛啊！”聂怀桑笑得贼兮兮，“竟然知道投其所好！”

江澄一脸不明所以：“啥？”

聂怀桑道：“蓝姑娘没什么大的爱好，就是喜欢吃。”

江澄：“……喜欢吃还那么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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