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贰：同桌

四月的姑苏春和景明，岸芷汀兰郁郁青青地流淌在整座山林里。群山环抱的云深不知处，掩映在苍翠的树影中，古朴典雅，格外幽静。

魏无羡刚回来，就被一干听学弟子围了个水泄不通：“魏兄啊！佩服佩服，他让你滚，你竟然真的滚啦！哈哈哈哈……”

魏无羡道：“有求必应，要滚就滚，他还叫我怎么样啊？”

清河聂氏二公子聂怀桑道：“魏兄，你很嚣张啊！”

“那是那是！”魏无羡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问聂怀桑道：“怀桑兄，据我所知，你和蓝家的三小姐关系不错啊！”

清河聂氏与姑苏蓝氏向来交好，聂怀桑和蓝琬自小交情不浅。关于蓝琬的许多事，还是从聂怀桑嘴里套出来的。

“是啊？怎么了？”聂怀桑疑惑，尔后大惊失色，“魏兄……你该不会刚刚去招惹她了吧……”

江澄接话：“不仅招惹了，还让人家从墙上掀飞了。”

“哇——”一干子弟皆竖起大拇指，叹道，“魏兄你真是……牛。”

不知不觉，到云深不知处的第一堂考核马上就开始了，聂怀桑希望考场上能得到魏无羡“相助”，先把这趟考核过了，于是大献殷勤替他把《礼则篇》抄了两遍。他去给魏无羡交差的时候，魏无羡正扯着江澄挤在人群里看布告。聂怀桑凑过去一瞧，是隔壁女修和听学弟子的测试成绩，榜首朱笔书写的蓝毓徵三个大字龙飞凤舞，分外惹眼。

“没想到这丫头挺厉害的，”魏无羡评价道，“这么变态的考核居然能拿全分。”

“你以为都像你，不学无术？”江澄翻了个白眼，日常开怼。

旁边巴陵欧阳氏的公子欧阳墨道：“这个蓝姑娘，可了不得，据说她的女红和绘画成绩都是丙等，总成绩还是能甩第二一条大街。”

“啊？她画画这么差的吗？”魏无羡看向聂怀桑，这位靠绘画和书法拉成绩却一直过不了乙等的倒霉孩子，诚实地点了点头。

本来魏无羡和聂怀桑约好了暗号，小抄纸条也准备全了，堪称万无一失。谁知蓝忘机好像早就猜透了他的心思，扔出去的纸条被他半路截胡，蓝忘机总算正眼看了他一眼，不过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其他有贼心没贼胆的小子见有人开头，也纷纷效仿，一时间小抄纸条如雨满天飞，然后……蓝启仁就怒气冲冲地杀到兰室，逮了一大批作弊的。

过了几天，男修的成绩也出来了。蓝忘机雷打不动的榜首，兰陵金氏唯一的公子金子轩斩获第二，江澄夺得第三。聂怀桑、魏无羡和其他几名作弊的，成绩作废了，在末尾规规矩矩的站着。

这次小考核过后，气的蓝启仁胡子翘翘飞得老高，几封书信将状告到他们家长那里。挨了训的小子们，一个个都蔫头耷脑的，活像霜打的茄子。上课还要勉强把腰杆挺直，聚精会神，唯恐被蓝启仁抓到把柄。

魏无羡又被罚了，《雅正集》的《礼则篇》与《上义篇》一起抄三遍，并将地点定在藏书阁，由蓝忘机亲自监督。聂怀桑的大哥——清河聂氏的宗主聂明玦收到信后亲自来了一趟姑苏，都说长兄如父，聂明玦在教导幼弟这方面极其严格，这会儿估计正提刀撵着聂怀桑绕云深不知处跑圈圈。

只剩江澄一人，他将成绩寄出去后就独自回来。江澄并不开心，他心里清楚的和明镜一样：若是魏无羡不搞幺蛾子，自己怕是要被挤下第三的位子。江澄坐在小溪边的石头上，望着水里的鱼儿自由地嬉戏，想着事情，心里有些沉重。

若是魏无羡真拿了前三，父亲一定很高兴吧……

“江公子？”

陷入沉思中的江澄突然被身后软绵绵的女声惊醒了。回头一瞧，一道纤细的身影站在树下斑驳的光影里，雪白的衣袂与乌黑的青丝胡乱纠缠在风里。额前的碎发像两侧飞开去，秀丽清纯的面容一览无余。

江澄拱手道：“蓝姑娘。”

“一个人在这干嘛呢？”蓝琬一蹦一跳地过来，“魏公子没和你一起？”

江澄道：“他被罚去抄书了。”

看江澄的脸色不太好，蓝琬问道“你不开心？”

江澄未答话，又坐了下来。他最不擅长和女孩搭话，而且与蓝琬只有一面之缘，并不太熟。蓝琬没有离去，而是挨着他也坐下了。江澄连忙向一边挪了挪，拉开一点距离。

除了姐姐江厌离，江澄还没有跟那个姑娘挨得这么近，显得有些局促不安，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微凉的清风迎面而来，蓝琬身上的兰草清香夹杂着女孩子特有的气息狠狠地袭击了他的神经。

浑然不觉的蓝琬，顺手扯了一根还在发芽的柳条，伸进水里去逗鱼。那几条身形细长柔韧的小鱼，起先吓得挤在水草里一动不动。过了一会，见柳条没有什么威胁，就探头探脑地游出来，围着柳条打转，还用嘴去吮了吮新发芽的叶子，发现不能吃后，就赌气一般地游远了。

蓝琬饶有兴趣地看着，轻轻地笑出了声，惹得江澄不得不用余光去瞟她。

初春的阳光温和明亮而又不刺眼，轻轻拂过少女的脸庞，纤长的睫毛在秀丽的脸庞上投下一排淡淡的阴影。她的侧脸轮廓十分精致，皮肤细腻白皙如凝脂玉，眸子闪烁着粼粼的波光，浅粉色的嘴唇小巧玲珑，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和其他仙气飘飘的仙子不同，蓝琬的眼中融入了江南才能孕育出的灵秀之气，如同恬静淡雅的写意山水。江澄看着看着，竟然失神了。

也许是某位傻小子目光太过炽热，蓝琬收了柳条，也回望了他一眼。

猝不及防的对视，江澄赶紧收敛了目光，视线飘来飘去，如同刚被风带下树枝的落叶，晃晃悠悠不知身该归何处。

“你为什么不开心啊？没考好吗？”也许是看出了他的尴尬，蓝琬一边问一边甩着柳条，从溪里带上的水珠又滴滴答答落回去。

江澄沉默着，他不知道该说好还是不好。

蓝琬又道：“我看过你的成绩，第三已经很厉害了。在我们这里，别家的弟子能排在前五名都高兴得喜大普奔了。”

“哦……”江澄心不在焉地回答。他的烦恼蓝琬估计一时半会也理解不了，索性就不费口舌解释。

好半天了，江澄才发现一个重要的问题：“蓝姑娘你不在那边上课，跑这里来做什么？”

“我啊……哎……”蓝琬长叹一声，嘟着嘴嘀咕道：“当然是过来挨叔父训呗……”

江澄道：“你可是女修榜首，怎么蓝先生也训你？”

蓝琬道：“我的女红成绩退到了丙下……”

“……”江澄突然想起来欧阳墨说过的话，蓝琬的女红和绘画成绩从来没有过丙等，看来是真的了。

“那……蓝先生打算怎么罚你啊？”江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随口问道。

蓝琬双手托腮，一副伤脑筋的样子：“不知道呢……家规和《雅正集》我都抄的倒背如流了……唉……”

就这样东一句西一句地胡侃，两人竟然说了好多话，一直到魏无羡抄完今日的罚抄出来寻江澄，两人才分别。

“哎呀呀没想到道呀江澄，”魏无羡望着蓝琬离去的背影，狂拍了几把江澄的背，“我不在的时候你竟然去勾搭妹子去了？”

江澄拍开他的手，嫌恶道：“去你的吧。是她自己过来找我说话的。”

魏无羡嗤道：“就你这个黑成锅底的脸，谁家姑娘见了都敬而远之，哪会主动过来找你？”

一声干净利落掷地有声的“滚”算是江澄给魏无羡的回答。

几天后，江澄就明白蓝启仁给蓝琬的惩罚是什么了。

清晨学子们照例来上早读，等魏无羡他们一伙人嘻嘻哈哈地踏进兰室，蓝忘机早已经端端正正地跪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书了。而江澄的座位让众多弟子围了个水泄不通，闹哄哄的好像在讨论什么。

“怎么回事？”江澄好不容易挤到自己位置旁边，惊讶地发现又多出了一张案几和席子，紧挨着他的桌子。

江澄回头问聂怀桑：“这是新来了人吗？”

还没等聂怀桑回话，一名少年抢先道：“江兄你可真是好运气啊！蓝启仁要让蓝姑娘和我们一起听学，你被安排和她做同桌了。”

江澄愕然：“什么？”

聂怀桑道：“你不知道啊，女修那边听学的，有人把蓝姑娘逃课的事情给蓝启仁打了小报告，在加上蓝姑娘这次女红成绩退步。蓝启仁勃然大怒，就让她和我们一块学男修的课。”

原来这就是蓝启仁的惩罚啊……

其实这也没什么奇怪的，蓝启仁不是一直都想把蓝琬培养成蓝翼那种家主一般的人吗？来听几节男修的课也有好处，再说蓝琬一向被父亲哥哥偏袒维护，蓝启仁待她不知不觉也就偏离了原来的初衷了。

魏无羡随口问了一句：“谁那么无聊打小报告？”

聂怀桑用扇子指了指边上的金子轩，贴在魏无羡耳边悄悄道：“兰陵金氏的一位旁支的女儿金玉，是金兄堂妹。”

魏无羡回头望了一眼金子轩，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脸色铁青。显然是为堂妹的行径丢了他家的脸而生闷气，而且被同窗们戳着脊梁骨指指点点的，让他这颗骄傲的玻璃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反看江澄竟然是一副疑惑的样子，问：“那为什么要安排我和她坐一起？”

其他少年们都快抓狂了：“江兄你就知足吧！有多少人想和蓝姑娘同桌还没这个机会呢！”

经过一段时间的听学，蓝启仁也把这群冥顽不灵的小子们的底给摸的差不多了。为了让蓝琬能在自己的监督范围之内，蓝启仁挑选了前三排的无死角位置。本来想让蓝琬和蓝忘机坐，但蓝忘机偏袒蓝琬那个劲他最清楚不过；魏无羡和聂怀桑是断然不能选的；蓝琬一向不爱和兰陵金氏的人打交道，又和金玉闹翻了脸，金子轩也排除掉；就只剩了一个江澄。

对于江澄，蓝启仁倒是挺赞赏的。虽说资质和悟性都不拔尖，但很努力用功，上课也认真听讲，又不怎么惹事生非。和师出同门的魏无羡一对比，蓝启仁心里就更赞赏江澄了，于是乎江澄顺理成章地被安排成蓝琬的同桌。

果然，上课时蓝琬就在江澄边上“安营扎寨”。蓝琬自己也没想到会和江澄同桌，偷偷朝他摆了摆手，明亮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惊喜。

江澄朝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亢长冗杂的听学进行了一半，一屋子人大部分都东倒西歪昏昏欲睡，但又害怕蓝启仁猝不及防的提问，一个个都勉强坐直身子撑开沉重的眼皮，耳朵里却只剩个忽远忽近的叽哩哇啦，不一会儿就点头如捣蒜，一个劲地往桌子上栽。就连位置最好的金子轩也没躲过瞌睡虫，脸几乎贴到了书面上，用头顶对着蓝启仁。嚣张如魏无羡，仗着前桌有蓝忘机当天然屏障，早就趴在桌子上睡得昏天黑地不省人事。聂怀桑倒是没睡，但看表情也绝对没有再听课。

江澄与蓝琬同座，在蓝启仁的“魔音贯耳”之下坚强地清醒着，做着笔记，但也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毓徵。”蓝启仁点名道。

一听这声好多人顿时清醒，取而代之的是紧张和恐惧：完了，蓝启仁又要提问了。

蓝琬正看着江澄书上密密麻麻批注满了朱红色的笔记发愣，听到叔父点她名字，连忙“到”了一声，站起来。

蓝启仁问：“昨天的功课温习了吗？”

蓝琬答：“温习了。”

蓝启仁道：“背诵一下《道德经》第一章内容。”

闻言，蓝琬挺直了腰杆，双手背后，朗朗吟诵起来：“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蓝琬的口音虽然脱不掉江南的吴侬软语，但口齿清晰发音准确，懂得抑扬顿挫，像林中潺潺的溪涧，缓缓流淌在兰室每个角落。一时间屋内鸦雀无声，只有她一人的声音如同冰泉絮语。

听蓝琬背的如此流利顺畅，目视前方，就好像书上的那些字都写在了墙上一般。蓝启仁满意地点点头，让她坐下了。

接下来的蓝启仁的一句话彻底让兰室里的学子捶胸顿足头抢地：“明日上课前挨个查笔记，未完成者，家规伺候。”

“啊？”一干子弟哀嚎出声，面面相觑，有苦不能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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