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肆拾叁：沦落

江澄倚在木栏上，脑袋里浮现出那天蓝忘机离去时落寞而凄然的孤影，心里不免也有些怅然：“父亲本来说是要送他的，被他拒绝了。我看他那个样子，应该也是知道了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吧……毕竟现在这个情况，谁家也不比谁家好。”

魏无羡赞同地点点头，喃喃道：“也是。”说着他摸了摸腰包，似乎想起来什么，胳膊肘捅了捅江澄：“唉，我之前腰带里塞了个香囊袋子，空的，你看见没？”

江澄摇摇头：“是那个绵绵给你的？没看见，应该是丢了吧。”

“挺好看一香囊，可惜了。”魏无羡满脸惋惜，摸摸脑袋道：“算了！下次再和她讨一个。”

见他老毛病又犯了，江澄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皱眉道：“你又来了，知不知道当时你和她讨香囊的时候蓝忘机那眼神都恨不得把你给吃了。”他想了想，又问道：“你不会真喜欢她吧？那丫头长得是还可以，但一看出生就不怎么样。听蓝琬说，她是个家奴之女，连门生都算不上。”

魏无羡无所谓道：“家奴之女怎么了？我不也是家仆之子吗？”

江澄拍他一掌：“她能和你比吗？谁家的家仆像你这样的，主人亲手给你剥莲子熬汤喝，我都没喝到！”

话是这么说，可魏无羡进江家的第一天起，姐弟俩一直待他如同亲生兄弟，从来没有把他当家仆看待过。所以江澄觉得魏无羡至少也应该找个要么像他母亲藏色散人一般闲云野鹤的云游道人，要么是同蓝琬一般的世家仙子做伴侣，那个绵绵配他，身份到底还是低微了些。

说到喝汤，魏无羡这才一拍脑袋道：“瞧我这记性，忘了这茬了。师姐怕你心里有疙瘩，专门让我给你拿了碗汤过来劝劝你。”说着就拖麻袋似的把江澄从木廊上拽起：“来来来起来喝汤，再不喝就凉了。”

二人出了拱门，在一处靠水小亭里坐下。打开装汤的瓷罐，鲜香浓郁的气味便飘了出来，罐口处还粘着丝丝晃动的白雾蒸汽。魏无羡殷勤地盛了满满一碗放到江澄面前，揣着手看他舀起一勺色泽清亮的汤汁，吹开浮在表面的油花，慢慢地小口品尝着。

“怎样？好喝不？还生气不？”魏无羡爽朗地笑着，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整个人看着明俊阳光，活力四射。

江澄嫌弃地瞥他一眼，喝着汤没回话。须臾，他放下勺子，手指头滴滴地敲打着桌面：“最近莲花坞要严加戒备了，也不知温家那帮人什么时候会过来找麻烦，有备无患。”

魏无羡道：“姑苏蓝氏那边被烧，那他们家藏书阁的那些古籍乐谱岂不是都没了？”

江澄回答：“那倒没有，蓝琬说大部分都让蓝曦臣带着跑了。几万册的书籍，蓝家多少代人积攒下的心血，肯定能护多少是多少。”

仰头望了望青天，魏无羡喃喃道：“真恶心。”

“是呀，温家太恶心了。”江澄也顺着他的话赞同道。

魏无羡想了想：“他们这样还要跳腾到什么时候去？咱们玄门这么多家，就不能联手……”

话未说完，就被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打断了。拐角处冲出来一群精力充沛的紫衣短打少年，上窜下跳地蹦过来，一见到魏无羡，激动得齐刷刷地叫道：“大师兄！！”

一时间小亭里塞满了人，少年们有的抢到了凳子稳稳坐着，有的跳到了亭子边围着的栅栏上，叽叽喳喳的吵嚷声不绝于耳。

小六激动地打量了一番魏无羡，欢欣道：“大师兄！你活了！”

魏无羡哭笑不得地在他后脑勺拍了拍：“这是什么话！我本来就没死好嘛！”

三师弟崇拜得眼睛里直冒星星：“大师兄你真的杀死了一只四百多岁的大妖兽吗？真的吗？”

小五举起胖胖的手臂发问：“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师兄你是不是真的七天没吃过饭啊？有没有背着我们偷偷辟谷过？”

三师弟明显对妖兽更感兴趣，继续追问道：“那个屠戮玄武就是个大王八对不对？它有多大，咱家的莲花湖装的下不？”

小四被挡在后边好一会才挤上来：“大师兄你这七天都和那个冷冰冰的姑苏蓝忘机一起过的吗？他居然没有打死你？”

先前有些凝肃的气氛，立刻被这群猴子般的师弟们冲的七零八落。看着魏无羡和师弟们打趣玩闹，江澄虽然也跟着调笑，但总有一种隐约的不好预感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让他无法开怀地笑出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

半个月后的一天晚上，夜黑风高。魏无羡与江澄深一脚浅一脚、疲惫不堪地在莲花坞后方的芦苇丛里没命地狂奔着。淡淡的血腥味若有若无地随风飘来，没有一个人敢回头，去望望莲花坞那边被鲜血染红的天际。

短短一下午的时间，昔日里欢声笑语，生气勃勃的莲花坞，如今已经是尸横遍地，血流成河。温家以温晁为首的众多修士埋伏在云梦江氏领地附近，趁着今日江枫眠不在，由王灵娇带头向莲花坞发难，以弟子们射的风筝像太阳先给云梦江氏扣上一个叛逆的帽子，并抓走了无辜的小六。

此时虞紫鸢出来主持莲花坞大局，王灵娇不仅对她这个当家主母不敬，还要找借口惩治当时在玄武洞挟持了温晁的魏无羡。虞紫鸢起先是不想与他们硬碰硬，抽了魏无羡有史以来最狠的一顿鞭子，扬言让他半个月都无法下床。江澄阻拦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魏无羡挨打心如刀绞，在玄武洞里那种无能为力的悲哀感再次冲上心头。

谁知那王灵娇不懂得见好就收，反而得寸进尺，不仅叫虞紫鸢砍了魏无羡的右手，还提出了要将莲花坞建为温家的监察寮这等无礼的要求。虞紫鸢是名门望族出生，又掌管莲花坞多年，还从未有过那个侍女婢妾敢在她紫蜘蛛面前出言不逊耀武扬威。见这贱婢如此嚣张跋扈，虞紫鸢本来已经忍耐多时的怒火瞬间爆发，当场就扬手甩了王灵娇几个响亮至极的耳光。她再不喜魏无羡，到底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江家的孩子，当然容不得王灵娇这种狗仗人势的人随意处置！

这几耳光虽然解了气，换来的却是云梦江氏一族的灾难。

化丹手温逐流被温晁派来保护王灵娇，见状冲进厅堂，与虞紫鸢打了个照面。昔日旧识刀剑相向，紫电与红光齐闪，斗得不可开交。混乱中让王灵娇钻了空子，打出烟花向温晁报了信。

越来越多的温家修士涌入莲花坞，一场恶战即将爆发。虞紫鸢当机立断一声令下，江家的禁制开启，莲花坞的上空被巨大的紫色九瓣莲纹饰笼罩着，如同瀑布般从四周滚滚流下浅紫色的灵流，罩住整个仙府，流光溢彩、美轮美奂。

云梦江氏之前也想过温家会来找麻烦，却低估了温若寒的野心。不断的有身着艳阳烈焰袍的温家修士冲破禁制，虞紫鸢见敌不过，找了个机会将魏无羡和江澄送上了码头，用紫电捆好丢进船里，毅然决然地转身向已经沦陷的莲花坞奔去。

绝望的二人在船中挣扎，不想碰到了刚回来的江枫眠。听过来龙去脉后，江枫眠郑重地将江澄托付给了魏无羡，自己带着人回去莲花坞去找虞紫鸢，誓与江家、与妻子共存亡。

好不容易逃出去的二人等了半天，才找到机会折返回去，映入眼帘的却是云梦江氏灭门的惨状。平日里生龙活虎的师弟们一个个都浑身是血毫无生气地躺在地上；最令二人感到心碎的，是被一剑贯心的江枫眠面对着倒下的虞紫鸢的尸体，似是还有很多话要对她说……

可惜，他什么也讲不出来，她也什么都听不见了……

江澄整个人神情恍惚，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场噩梦一般，突如其来的变故冲击得他一时间难以接受。跑三步崴两步，回想起刚刚在墙头上温晁与王灵娇肆意编排贬低他父母的污言秽语，与此刻从莲花坞那边传来的不堪入耳的喝彩欢呼声融在一起时，他猛然停下了脚步，双眼通红，目眦尽裂。

父母殒命，家破人亡……

他，已经没有家了。

一瞬间，所有的痛苦、哀伤、恐惧、愤怒悉数涌上心头。在混沌的脑海中不断翻涌交织，幻化为对岐山温氏最刻骨、最咬牙切齿地仇恨！回头望去，黝黑的瞳仁里肆虐着如暴风骤雨般的滔天杀意！

此刻他脑子里唯有一个念头：杀了温家那群畜牲！为父母报仇雪恨！

相比之下，魏无羡还算是冷静一点。江枫眠夫妇托孤于他，他又怎能看着他们唯一的儿子就这么没头没脑地冲回去送死。当即一把擒住了跃跃欲试的江澄，告诫他不要轻举妄动。可理智尽失的江澄哪里肯听，发疯了似的在他臂弯里拼命挣扎着。

魏无羡努力制住他，喝到：“江澄！江澄你冷静些！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

话音未落，咬牙切齿的一拳带着呼呼的风声狠狠砸在了魏无羡脸上。魏无羡躲闪不及挨了一记，左脸顿时火辣辣的疼，牙齿似乎都被打松动了几颗。他踉跄着退后几步，跌倒在草丛里，神色微怔。

江澄这一拳丝毫没带水分，压抑多时的愤怒和不甘此刻终于全数爆发了。扑到魏无羡身上，江澄扯着他的领子怒吼地摇晃着：“为什么啊！为什么！你高兴了吧？！满意了吧？！”

他猛地扼住了魏无羡的脖子，双眼爆满血丝，整个人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般，恨声质问道：“你为什么要救蓝忘机？！”

此刻江澄被仇恨的火焰灼烧得挖心挖肺，满心的懊悔与不甘都无处发泄。大悲大怒之下，即使他明明知道温家可以找很多个理由打上门来，还是不可控制地把家破人亡的悲愤迁怒到魏无羡身上。

温家发难于云梦江氏，魏无羡的确是一个导火索。若不是他在玄武洞里救蓝忘机金子轩他们挟持温晁，给了温狗一个挑衅的把柄，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让他们逼上门来。再晚一些，或许事情还有转机、还有回旋的余地。

可惜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你就这么喜欢逞英雄？！和你说了多少次不要招惹是非！你为什么要强出头！现在知道后果了吧？！你满意了吧？！”

“金子轩蓝忘机他们死了就死了！你让他们死就是了！他们死他们的，管我们什么事！关我们家什么事！！”江澄双手死死地卡住魏无羡的喉咙，悲怒交加之下根本控制不住力道，失去理智地竭力嘶吼道：“为什么！凭什么！”

“去死吧！！都给我去死！！去死！！”

魏无羡被江澄掐得气都喘不上来了，只能呆呆地看着江澄那张俊美的脸庞被愤怒、悲伤、绝望扭曲地狰狞。他张着口，嘴唇翕动着好像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真的没想到，他的冲动和强出头，会带来这么严重的后果；更没想到，江枫眠虞紫鸢乃至云梦江氏一族的修士会遭此劫难，命丧黄泉。

“江澄……”魏无羡使劲掰着脖子上的手，气若游丝地唤道。

“江澄……”另外一声熟悉的召唤似乎从远方飘渺地传了过来。泪眼朦胧中，江澄依稀看到了蓝琬那张布满愁容的脸，神采飞扬的翦水秋瞳里盈满了化不开的哀伤。

若是蓝忘机死了，她会不会同现在的他一样，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不过，我现在的感受，愿你一辈子都不要体会。”

细如蚊语的声音，却如洪钟一般一字一字敲击在江澄心上，让他的大脑恢复了一点理智。

江澄突然觉得，他说的这些话，有些自私了。

造成这种惨剧真的怨魏无羡吗？为什么？救人难道还有错吗？怨蓝忘机和金子轩吗？那又为什么？他们什么也没做啊！

只是因为得罪了温晁那个油腻的草包吗？

可为什么代价那么沉重，直接毁了他的家，要了他爹娘的性命啊？

卡在魏无羡喉咙上的手突然无力地锤了下来。魏无羡吸了一大口冷瑟的秋风，咳的撕心裂肺。突然间，一滴灼热的泪珠，砸在了魏无羡脸上。

“我要我的爹娘……”望着身下的魏无羡，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接二连三地打在他身上。江澄呜咽着，发出一声沉痛的悲鸣声：“我要我的爹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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