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上）

嬉闹一路，二人赶在晌午前寻到那处被标记的山洞，走进一瞧，物品分门列好，一目了然。沐川心下多有感谢之意，直嚷哪天请酒大侠。苏卿不多应话，不住催促他快些收拾。沐川揶揄道：“卿卿，不急。师父那儿饭食无论何时都是备好的，饿不着你我。”

苏卿无奈，也不多想解释。算算日子，自己在人界历练时日不长，还有诸多道理不通。他瞅瞅身旁的沐川，沐府二老对二人的亲密早有所觉，不道破也不作为，想来有成全的意思，但毕竟是含辛茹苦十八年带大的孩子，估摸着心中还是憋着口气在，索性让日子不清不楚、糊里糊涂地过去，省得操心。

且偏偏身旁这人是个迟钝没知觉的，苏卿在心里叹气，也罢，他替他逆了天道，换来的只是魂飞魄散，好不容易得来的一世，自己还是多让步些吧。

二人收拾好一切，驱着车马到达青衣观。不大不小的道观，大大方方屹立在青天白日间。二人下马车时，正瞧见观门前立着位长须道人，身材挺拔，面容苍老却龙虎精神，宽大道袍端正系着，神情肃穆，朝二人微微欠身。

苏卿还未说话，沐川已飞奔上前，亲热地挽着道人：“原该是徒儿给师父行礼，是师父思念徒儿过甚，老糊涂了吧！那徒儿就收下了。”

老道抬手在他脑门上重重一拍，听他“哎呦哎呦”痛叫才收手，心满意足道：“这才是为师留给你的。”说罢一瞥苏卿，见他暗中手捏了一袂，知是回礼了，也不多言，领着二人进了道观。

至于饭间闲话，献礼祝福之类不必细说，只在落日时分，老道留下了苏卿，遣沐川独自归家了。

沐川神情恍惚地御马而归，脑中不断反复师父叮嘱之语。在打点好柳州特产之后，晚膳之时，屏退左右，直直盯着座上的爹娘，问道：“爹爹娘亲怎知我和卿卿有情？又为何愿意我们私定终身？”

不怪乎他这般莽撞地问出口，师父交代他时，自己便已经惊吓不止。沐爹可是丞相，位居三公，德理九卿，自己和卿卿之情，儒德中没有一条可循，更是背逆天理人伦的大不敬之事，沐川本想细水长流，水滴石穿木已成舟，岂料爹娘早在师父前松口。他实在想不通熟读儒家经典的爹亲为何如此轻易地便许下了，倒是娘亲………

他话音刚落，就见沐丞相果然脸色不善，倒没发火，只是重重放下筷子，鼻腔冲出来“哼”的一声。一旁的沐夫人也是边叹气边给沐丞相沏茶顺气，又对沐川说道：“娘亲教你多少回了，心里还是藏不住事，憋不住气。也不心疼心疼我们，回来后天天与苏小侄腻在一起。我们本也打算当没瞧见，放着不管过两天舒心日子，今儿个连顿安生饭都没的吃，一回来便闹。”

沐川脸上一红，低下头，讨饶般想为二老夹了几筷子菜，却执不稳筷子，颤颤巍巍地反让二老看着也心软下来。

沐丞相终于开口道：“叫人撤了席，我们今就把这事说开。”起身先往书房走去。

沐夫人拍拍沐川的肩，眼圈微红，挽着沐川便跟着去了。

再看苏卿。

苏卿随老道进了安排的客房，含笑看老道关好门窗，设下给界，陋手拎出两壶桃花醉，招呼他坐下。

“月老，这回算我欠你人情。多谢你替我照顾川儿。”

原来那道人原身竟是月下老人，在仙友前他也不再拘束，接过酒便畅饮起来。

“好酒，老头儿多少年没碰过酒了，今日承仙君的情，痛痛快快地喝一次。”

苏卿笑容淡了些，从袖中又取出一盏琉璃酒杯，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注入，苏卿抬手细细品，思绪不知飘向了何处。

桃花醉原是仙界琼浆玉液中的圣品，乃苏卿亲制。草木受自然恩泽，本体纯净，苏卿桃花成仙，天下桃林皆由他统领。上好桃花，辅之以秘法，就酿成天地一绝的桃花醉，酒香四溢不说，因其甘洌，还有益得道修行。

月老喝尽壶中最后一滴酒液，苏卿又递去一壶，说道：“我也别无相谢之物，唯有这桃花醉，取之不尽，开怀喝吧。”

月老接过，枯老的手摩梭粗粝的壶身，略带醉意，怅然道：“这桃花醉于仙君不过随手之物，当年在天宫，多少仙子求而不得。老头儿活了几千几万年，没见过似仙君般傲骨的仙，人情冷暖概不理会，一门心思便是夜泽。”

他接着道：“当年你若肯稍稍示弱，今日夜泽也不必化成沐川韬光养晦。”酒液入喉，甘美之后便是星点苦涩，月老不住感慨，“罢了，此事因老头儿起，我原也该替你护好他。”

苏卿不接话，只是静静听着，最后说了句：“你们天宫的人仙，最是瞧不起妖修，妖修中又属草木最为未等。天帝视我为敌，不过因为我未经妖修直接成了仙，仙魂最为无暇，应了元始天尊所倡的天道，深怕我哪日惦记那把椅子。而他不知也不信，但并非谁都看重那东西。”他顿了顿，眼中是万年不变的傲然，“至于桃花醉，于我确实是随手之物，我就是要让天宫的人仙明白，即便是我这等草木之仙的随手之物，也并非他们想要就要，想给就给！”

两人对饮半日，月老复道：“也别说这些烦心事了，眼下就有件大事要解。我已让小川儿回家陈明心迹，仙君这儿也需做手准备。凡人婚嫁总要论个门当户对。当今的人帝是个明君，朝野之上龙气大盛，瑞泽万千，天帝时时照拂，因而仙君是万万去不得的。偏生小川儿日后定是要进朝堂，仙君也该合算如何瞒天过海，保全沐川。眼下，沐丞相和沐夫人固然已经松口，仙君在人界，也急需有个安生立命的路子，好让沐府二老安心啊。”

苏卿揉揉眉头，心想又是一堆规矩，有些头痛，还是应道：“天帝有天宫要忙，我的仙法又是三界最难解的，沐川入朝为官倒是无碍。至于沐府二老，容我细细琢磨。”

月老颇感安慰地抚抚长须，想着苏卿五百年的姻缘簿终究不是白抄的，这仙，终于有肯让步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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