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馨的话,从来不是说说而已。
自归京以来,她常常迷惘,不知道卸下西北兵权后,自己今后还能做点什么。只是她习惯独自承担,绝不会将内心的茫然无措表露出来。
一场赏菊宴,令她更加确定自己与阳城中贵女贵妇的格格不入,她对衣裳、首饰、妆容以及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甚至各家的流短蜚长,都并无兴趣。
早早告辞离去,坐在马车上的时候,她看似十分平静,实则心中更加茫然。
她四周是一片迷雾,看不见方向,更没有目标。
或许之前二十年拼命努力学的一身本事,此生都将再无用武之地么?
这样想的时候,年轻的长公主竟感到了英雄迟暮的悲凉。
纪律松散、纨绔扎堆、仗势欺人的南衙十六卫,便是在这种情况下,一头扎进了林清馨的眼里。
她岂有放过的道理?
于是,在赏菊宴的第二天,帝都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起因于明月公主府。林兰昨日被林清馨画了一脸“血晕妆”,在林清馨走后她也匆匆离去,唤侍女拿镜子来,结果望着镜中自己夸张的妆容,她惊叫一声,晕了过去。
这一晕是在宫中,王柔惠急忙为她请来太医,后又惊动了皇帝林昭。处理政务的繁忙之余,他抽空过来一趟,愣愣盯着自己唯一的亲妹妹一脸红红紫紫的吓人模样,正不知做何反应,便听她在耳边哭诉林清馨如何对她“用强”。
最近因为税法改革和王德起了嫌隙的林昭心情不好,林兰的大嗓门令他有些烦躁,先瞪了一眼办事不利的王柔惠,随后又深觉这个妹妹被他宠坏了。
虽然如此,他也还是耐着性子安慰
林昭:莫要伤心,为兄觉得其实这妆容颇为惊艳,并不难看。”
林昭昧着良心的一句夸赞,让林兰的眼泪立即制住,她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林兰:真的?
林昭:真的。
林昭继续昧着良心点了点头。
林兰果然不哭了。
林昭松了口气,却忘了这里除了林兰和王柔惠,还站着几个与明月公主关系不错的女子,她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转头出去就传了八卦。
结果,“皇帝最爱血晕妆”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短短一天时间,半个阳城的上层贵女圈便都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在得知此消息的女子中,又有一半的人选择在梳洗化妆时,尝试了一下传说中“血晕妆”。
一看隔壁家的谁谁谁画了血晕妆,还在摇摆不定的一半贵女们立即紧赶潮流,也给自己画上血晕妆。
这还只是第二天的情况而已。
再过上七八日,待这一半的女人都顶着血晕妆出门会友,另一半的贵女便也将知道这个消息。这些上层的小姐夫人们画着这种妆容招摇过市,对流行最敏感的青楼女子们看在眼里,一打听,知道了缘由,也纷纷效仿。到了最后,眼见满大街都是血晕妆,良民女子自然也会紧跟风尚、不落人后。
所谓时尚,就是这样流行起来的。
林昭绝对料不到,他违心的一句称赞,竟换来一个月后风靡镐京的“血晕妆热”。
弄得男人皆不敢半夜归家,生怕自家夫人女儿妆容未卸,被他看见,以为撞鬼。
而第二件事,则和林昭本人直接相关了。
早上小朝会的时候,林昭盯着案几右上角摆着的一份奏折发呆。
那是他最头疼的皇族中人,定国长公主司马妧的上疏。
上疏中她痛斥镐京南衙十六卫的不逊行径,陈述规整、训诫禁军的种种必要性和重要性,请求亲自重整南衙十六卫。
林昭:对于长公主的这份奏折,诸位怎么看?
林昭轻瞥了一眼站在下头的尚书右丞郑青阳
林昭:郑右丞,听闻你的小儿子昨日当值期间,聚众斗殴,还拦了长公主车驾?
郑青阳:回陛下,我那小儿子不成器,昨日老臣已经狠狠执行过家法,打得他一个月下不来床。
郑青阳庆幸自己动作快,他得知这事后连夜打了郑易板子,就为了万一皇帝问起来,他有个交代。
其实他打得不重,估计宝贝儿子在床上躺一个星期便又能活蹦乱跳了。
王德瞥了一眼诚惶诚恐状的郑青阳,心底冷笑一声,暗道一句老狐狸。
王德:(近来自己屡次因为税法的改制问题和皇帝起冲突,郑青阳非青阳非但不帮他,还在一边充当老好人,甚至时常站在林昭那边说话,使得林昭对他的信任有所增加。)
王德:(税法改制不是他领头,触及到的利益团体要怪也只会怪皇帝和执行的尚书令,他自然可以趁机讨好皇帝,抱紧皇上大腿。)
王德:(真是翅膀硬了,想离了他,自己吃独食?)
王德冷笑。
王德:王卿家,你怎么看此事?
眼见王德在一旁埋头不语,林昭又点了他的名。
王德:臣以为,可。
王德慢悠悠地投了赞成票,余光瞥见郑青阳的脸色微变,他心中不由得意,都知道郑青阳最宝贝的小儿子郑易在南衙十六卫里横行霸道、好不威风。
现在就让他瞧瞧,长公主一旦去了,郑易还能不能活着从十六卫里头出来?
林昭:哦?为何?
林昭不动声色地追问。
王德:身为天子禁军,南衙十六卫中鱼龙混杂,军纪不严,京中百姓早有怨言。且对北门四军的士气影响不好,长此以往,京中恐怕防务空虚
高延顿了顿,又补充道
王德:长公主只要训导权,并未要求管辖十六卫。
林昭的眼睛一亮。
林昭:(不得不说,虽然王德这段时间老和我做对,但是到了关键时刻,还是玩的靠谱。)
林昭:(他说到了点子上,林清馨要求的这件事情,吃力不讨好。她可能因此得罪那帮权贵子弟,却并无统领半个京城禁军的权力。)
林昭: (大璃是府兵制,天子禁军除了负责京城防务,还有统辖天下府兵的权力,故而每卫皆设有将军一职。北门四军,以及南衙十六卫的十二卫皆有领军府四十个到六十个的权力,不过他们不能直接调府兵,调兵还是要通过皇帝的命令。)
林昭: (大璃太平已久,对于南衙十六卫里混日子的、镀层金来的那些世家子弟,林昭早有耳闻。只是手下他最得力的武官哥舒那其被派去西北,现下无人可用,情况又并非十分紧急,故而睁只眼闭只眼算了。)
林昭: ( 他清楚,那些混日子的世家子弟背后所代表的是一股股势力,不是谁都能压住的。)
林昭: (如今林清馨主动请缨,她的身份地位和资历都绝对足够碾压这群人。且只是要训导他们,并非统领南衙十六卫,故而林昭所最关注的——林清馨通过十六卫的兵权逼宫之类的,不可能发生。)
林昭: (昨日赏菊宴的情况他有所耳闻,后来责怪了王柔惠两句,说她办事不牢,气得王柔惠给他使小性子,不让他进寝殿。其实他心里清楚,林清馨不是容易改造过来的人。)
林昭:(但是轻易把她到南衙十六卫去,我又觉得心里毛毛的,不安心,还不甘心。)
林昭:若是朕驳了这折子呢?
林昭问。
郑青阳立即道
郑青阳:驳了便驳了,长公主殿下自然会明白陛下苦心。
王德:(苦心?是戒心才对吧。)
王德冷笑,姓郑的想拍马屁,可惜功夫还不到家。
王德:其实同意长公主的要求,陛下并不损失什么。而且微臣猜测,公主只是闲得有些无聊了罢?
王德老狐狸一样的精明目光和林昭的对上,林昭立即了解其意。
林昭: (何止不损失,如果能通过这些世家子弟,把世家的仇恨都拉到林清馨身上,让他们少插手税法改制的事情,何乐而不为?)
林昭:(况且,驳了这折子,谁知道林清馨提出的下一个请求是什么?总不能次次都驳回吧?)
想通了的林昭微笑颌首
林昭:爱卿说得不错。
眼见这一君一臣达成了默契,旁边的郑青阳低了低头,有些不甘。
此时公主府中,林清馨刚刚结束今日的晨练,她蹲在那儿,注视在地面上躺平了的人肉团子,问他
林清馨:小白,你觉得皇帝会同意我的要求吗?
这份折子还是顾承宇为她起草的,她只是照抄了一遍。
顾承宇:会啊。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你想干,林昭巴不得你去干。
顾承宇有气无力地回答。昨日他给林清馨分析了半天利弊,无奈她就是坚持要做,他只好依了她的意思,可是晚上思虑此事半天,导致睡眠不足。
现下又经过公主殿下一个早晨的磋磨,他满身大汗,浑身瘫软,躺在地上形同残废。
林清馨:吃力不讨好?我倒不觉得
林清馨笑了笑,很开心的样子
林清馨:我是教他们重新做人啊。
没来由的,驸马爷突然觉得地上好凉,身上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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