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契……
超小超大

棠梨雪【07】

墓地建在胥州城十里外的一处荒山老林里,实际上就是片野坟地,墓碑立得乱七八糟,远远看去像光秃秃的草地上生了一大片灰黑的痤疮。天际暮色四合,荒山上只有乌鸦飞过发出的噪音似的叫声,野坟地里没有几分肃穆,倒是平添了萧条和恐怖。

“这里的草……”苏幼清愕然地看着脚下裸露的土壤和几株枯萎泛黑的草根,“怎么会枯成这样?”

不仅是墓地,方圆几里内的土壤皆是一片焦黑,寸草不生,仿佛被山火灼烧过一般。距离焦土较近的树木却似乎没有受到山火的波及,只是树叶脱落了大半,仅剩的树叶也是绿里泛黄,一副营养不良即将枯死的样子。苏雪衣用手捻了一把发黑的土壤,便笃定地下了结论:“是黄泉。”

几人闻言,脸色皆是一变。风无痕率先走上去,双指并拢在半空中凭空画了个符,聚精会神地施起术来。过了一会儿,才面色凝重地朝慕容渊点点头。

“魔的踪迹至今还未从世界上消失,有黄泉出现也不奇怪。”苏雪衣摸着下巴说道,“但是这么大面积的影响,甚至连土壤树木都污染了……”

“会不会是从地下冒出来的?”苏幼清问。

“不会。如果来自地下,恐怕污染的就不只是这一小片墓地了,”苏雪衣眉头紧皱,“倒像是……”

慕容渊及时补充:“人为。”

苏雪衣挑挑眉:“你也这么觉得?不认为是异想天开吗?”

慕容渊理所当然地道:“论行事出格,在洇华还有谁能比得上我?思维跳跃一些当然也不足为奇。”

……苏雪衣无言以对。

尽管种种迹象指向人为,这一点却还是令人觉得不可思议。黄泉虽然名为“泉”,但实际上却并不是真正的水。

人界上古时期的神话传说中,人死后需过奈何桥、过黄泉路,饮下孟婆汤,方能轮回转生。地界有九狱九泉,黄泉是其中之一,是为地下之泉。在现世人界对魔的记载中认为,当年两界大战冲破了地表与地下的结界,以至于地界黄泉水涌入地表,生死两界相合,万鬼同哭,才有今日之异变。

但实际上,这祸乱世间、将生灵魔化的罪魁祸首被命名为“黄泉”,只因为它最初伴随着地下涌出的浑浊洪水出现,所以才被命名为“黄泉”。实际上,黄泉是地下之物,是“死”界的代表,因而生界的肉体凡胎根本无法看见它的存在,只有高阶的伏魔师使用特殊法术才能寻到它的踪迹,也无法将它当成“水”来看待,黄泉二字不过空有其名。

因而要捕捉这种没有实体又很难看见的东西,难如登天。人为释放黄泉,更是几乎没有可能。

“看样子,怨灵之所以魔化,八成是因为这里的黄泉污染。”过了半晌,苏雪衣才打破沉默,“若是这么大一片都被黄泉污染,城内有这么深重的魔气也说得过去。”

还没等他们讨论出个所以然来,刺耳的嗡嗡声突然响起,在荒坟地里显得格外诡异。一张澄黄的符纸从风无痕的衣袖里飞了出来,朱砂刻写的符咒此时正发着蓝光,仿佛某种不祥的警报。风无痕皱了皱眉,说道:“城内遇袭了。”

几人都有些意外。

“没有照明弹和烟花,情况应该不严重。可能是声东击西。”苏雪衣说,“你们可以先回去,我和幼清想留下来再找找线索。”

慕容渊略加思索便点了点头:“好。你们多加小心。”

两人御剑风驰电掣地走了。本就空旷的墓地里又少了两分人气,夜空里的冷风似乎更阴森了一些,苏幼清摸着手臂上起的鸡皮疙瘩打了个寒颤:“我们要在这儿找到天亮吗?”

“不用。这里早就被御灵会弟子控制起来了,不管我们要找的东西是大型的魔物还是投放黄泉的幕后黑手,都不会出现在这里。”苏雪衣说,“我再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线索,一会儿就走。怕冷的话,你可以抱着我的尾巴。”

“……”苏幼清瞥了一眼她背后毛绒绒的看起来十分暖和的狐尾,终于还是坚持着少年人倔强的一点自尊心,没有抱。

胥州人少偏僻,不似洇华,这里的坟墓多且乱,人死了大都是挖个坑树个碑就埋进去了,也不讲究什么位置和风水。尽管慕容渊和她交流过那十五个怨灵的名字,苏雪衣还是费了很大的劲才确认了十五个墓碑的位置。十五个死者的确没什么共同点,要说有什么相似之处,大概就是他们都是才死了不太久的。黄泉的范围几乎遍及整片墓地,这十五个人大概不巧是十五个倒霉蛋,还没来得及投胎就被污染魔化了。

十五个墓碑里还有一个体积格外大的,在周围一众参差不齐的墓碑里鹤立鸡群。苏雪衣想起慕容渊拜访的那户似乎很有钱的人家,多看了那墓碑一眼。

坟头仍有魔气的残留,凑近时似乎还能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墓碑的主人姓金,死亡时间是最晚的,距今也不过一个月。这怨灵正是金家的小儿子,娶了媳妇没过半月就病死了,留下一个双十年华的姑娘守寡,想想也是怪可怜的。

“怎么了?”苏幼清蹲在墓碑旁边诧异道,“你好像很在意那户人家。”

“是有一点,”苏雪衣摸着下巴说,“我也说不上来原因,可能是直觉。”

事实证明她的直觉还是有点作用的。

第二天他们才从御灵会口中得知,昨夜遇袭的就是金家。

起因是金家一夜之间病倒了好几个人,仿佛中了什么诅咒,金家的祖母则在屋子里烧香拜佛闭门不出。御灵会弟子赶到时也的确检测到了魔气的残留,所以才用符纸传信告知风无痕城内遇袭。不过半日时间,城里关于金家的传闻就传得沸沸扬扬。

苏雪衣却好像全然不在乎似的,甚至懒得找御灵会过问金家的事,第二天一早便带着苏幼清在镇上问了路,直奔胥州当地的巫女庙。

巫女庙的位置很偏僻,几乎靠近胥州城的边缘,周围甚至连屋宅都没几座。苏雪衣原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见到一座破庙的心理准备,然而站在巫女庙面前的时候还是吃了一惊——这哪里能叫什么破庙,压根就是座荒弃已久的破茅屋,配上周遭光秃秃的荒地,比乞丐住的地方还要寒碜几分,屋檐上还有几根茅草摇摇坠坠地吊挂着,简直一派凄凄惨惨风雨飘摇,能坚持七百年属实不易。

“这地方怕是八百年没人来过了。”苏幼清如是评价。

但当苏雪衣抱着惨不忍睹的心态走进巫女庙的时候,又觉得庙里比想象中要整洁得多。草屋的面积不大,屋子里光线十分之差,地砖的色调是沉淀了几百年的漆黑,四壁漏风的模样处处都刻着一个“穷”字,但庙内没有层层的积灰和蛛网,巫女像前的祭桌上还摆着祭品,似乎是有人定期来打扫祭拜的。

“这水果好像还挺新鲜,”苏幼清百无禁忌地拿起一个果盘里的梨子,说道,“像是才刚放上去两三天的。”

苏雪衣拍掉他的爪子,调侃道:“偷拿神像面前的祭品,也不怕天打雷劈?”

苏幼清捂着被打的手不甘示弱:“我这不都是跟你学的,你什么时候信过鬼神?”

“不过你说得对,确实有点奇怪。”苏雪衣打量着果盘上新鲜的水果,若有所思地道,“看这巫女庙的状况,也不像是常常有人来贡献香火的样子,最多就像那家汤面铺的老板娘那般来上柱香,是谁一直打扫这里的卫生,还坚持上供?”

苏幼清则抬头打量着那尊巫女神像,半晌得出了一个结论:“这神像也太丑了。”

苏雪衣抬眼一看,只见那石像板板正正地立在庙中央,没有任何姿势不说,雕刻技巧更是拙劣至极,两只雕得随随便便的袖子对在一起,连手都索性懒得画了。五官只能用模糊二字来形容,一张毫无特色的大饼脸,鼻子嘴甚至都对不上位置,唯一能勉强看清的就是双细长的眼睛。

四字形容,歪瓜裂枣。

“这雕像的人莫不是和巫女有什么仇吧?”苏雪衣道,“我觉得胥州城没什么人来拜巫女,多半和这巫女像太丑有关系。”

苏幼清:“……”多损呐。

苏雪衣脸上的笑意忽然收起,将手指抵在唇边,朝苏幼清嘘了一声。她侧耳听了一会儿,似乎听见什么响动,拉着苏幼清连忙躲到巫女像的背后,低声道:“有人来了。”

苏幼清不太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躲起来,但还是听话地噤了声,屏息凝神地同她蹲在石像的阴影当中。

庙外果然有人进来。庙内光线昏暗,外面的人看不见他们,但苏雪衣却能接着门口的光在石像边缘瞄到一点来人的影子。那人看身形似乎是女子,戴着兜帽,看不清面容。庙外有微风拂过,隐隐有清香掠过鼻尖,苏雪衣的鼻翼翕动了一下,觉得有些熟悉,一时半会没想起在哪里闻到过。

这气味很快就被烧香的烟气掩盖,巫女像前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似乎是祭台上的祭品被换了下来,又摆上了新的。石像面前只有衣料轻轻划过空气的细微声音,约莫是来人在祭拜巫女。约莫过了一刻钟,就在苏雪衣等得不耐烦想要现身的时候,忽然听见她开了口:“殿下,别来无恙。我近来打听到听您还活着,很是高兴。”

那一刹那,苏雪衣差点以为她在喊自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从前在青丘当帝姬的时候,旁人也是这样唤她的。

但女子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香插在香炉内堆满的香灰中,又拜了一拜,转身离去。

待她走后,两人才从巫女像后面出来。苏幼清被这巨大的信息量打击得回不过神,茫然地回头问苏雪衣:“她刚才说什么?我没理解错吧,七百年了巫女还没死?她还叫她殿下?为什么?”

苏雪衣没说话。

祭台上的水果果然换了一拨,连祭桌都似乎又擦了一遍,梨木的桌面上还残留着湿布留下的浅浅水渍。她心里隐隐有了一种诡异的猜测,不自觉地有些慌乱,没有回答苏幼清的问题,只是道:“我们跟上去看看。”

他们一路不远不近地尾随着女子的踪迹,而后果然如苏雪衣的猜测一般,女子进了金家的宅院。

想不到他们和御灵会最后竟是殊途同归。

苏幼清的脑子转得慢,但一路上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去思考,直到亲眼看着女子走进金家,才道:“你说,她会不会就是灵族?”

苏雪衣还没开口,就听见身后有人道:“苏姑娘,真巧。”

慕容渊不知从哪里买了把扇子,一身红白锦衣,风骚地摇着扇子走过来,像只花枝招展的开屏孔雀,身边跟着一个不起眼的风无痕。苏雪衣没心思和他打趣,抬眼道:“你们有什么进展没有?”

“有一点。”慕容渊说,“我们收到了一封信,说是金家老夫人相邀,请我们到金家一叙。这不,我们已经来赴约了,两位要一起吗?”

苏雪衣有些意外。她没有推辞,沉默地走上前,敲开了金家的门。

守门的却不是上次与慕容渊眉目传情的那个侍女,而是个上了年纪的婢女。金家出事之后人心惶惶,不少下人奴仆为了小命纷纷离职,巴不得离这个不祥之地越远越好,恐怕那名侍女也是一样。婢女的态度热情得过分,风无痕才刚刚拿出御灵会的令牌,她就领着他们四人急急忙忙地往宅院里走:“四位大人,老夫人久等了。”

金家的宅院里头果然很大,昨天在门外便能感觉到其中气派,而不过短短一天的时间,宅院里已是清冷萧条一片,见不到几个人影了。苏雪衣一晃眼便看见了种在院子正中的那棵桃树,只见桃花开得正艳丽,繁花累累将枝头生生压下去一截。她问带路的婢女:“现下应该不是花季,这桃花怎么开得这么好?”

“回大人,那是三少夫人养的桃花。”婢女说,“三少夫人喜花,这棵桃树原本即将枯死,是三少夫人进门以后悉心照料,才将它又养活了过来,不知怎的,近来忽然开了花。老爷还说什么桃之夭夭,宜室宜家之类的,说这是喜事……”

她说了一半,忽然想到金家近来的状况着实称不上“喜”之一字,于是又戚戚地闭嘴了。

“三少夫人?”苏幼清小声对苏雪衣说,“她丈夫是不是就是我们在墓地见到的……那个墓碑?”

话语间,五人已到了老夫人的住处。屋子内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药香,熏得苏雪衣直接打了个喷嚏,白发苍苍的金老夫人坐在屋子正中央的蒲团上,手中捻着一圈佛珠,对着屋子里的佛像念念有词。听见他们进门,才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回过头面对着他们。

不知道是不是苏雪衣的错觉,她觉得这老太太似乎多看了她一眼。

领路的婢女识趣地退到门外将门关上了。老夫人这才行了个礼,道:“辛苦几位大人愿意来看望我这老婆子了。”

“老夫人客气了。”慕容渊抱拳回了一个礼,慢悠悠地摇着扇子,道,“不知道老夫人大费周章地喊我们来,是想告诉我们些什么?”

老夫人忽然跪倒在地。几人皆是一愣,就连慕容渊也顿了一下,随后连忙将她扶起,说道:“老夫人这是做什么?”

年过八旬的老太太长跪不起,口中只道:“求诸位大人帮忙!”

慕容渊道:“您先起来,有什么困难尽管说,我们一定竭尽所能。”

老太太这才肯站起来,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大人是否听说过几百年前年的巫女一事?”

苏雪衣愣了一下,想起种在院子中央的那棵桃花,狐疑地又将目光投向了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心道莫非她猜错了?

慕容渊答道:“自然听过。数百年前,黄泉肆虐,怨灵四起。为镇压怨灵、安抚民心,遂派数十名女弟子前往大陆各地,以平祸乱。老夫人提起此事,可是有什么隐情?”

老夫人站起身,在佛像身后摸索出一幅画卷来,颤巍巍地递给慕容渊。慕容渊伸手去接,却不知怎的没接住,那画卷半途中便跌落在了地上,咕噜噜地散落开,那画中景象跃入人眼中,骇然至极,苏幼清更是吓得直接后退了两步:“这……”似乎想说什么,囫囵说了两个语无伦次的字,便又噎回了肚子里。

展开的画卷安静地躺在地上,铺天盖地的红色如血一般从画纸上跳出来,铺满整张纸的是朱砂笔绘的熊熊烈焰,大面积的血红让它看上去像封触目惊心的血书。火焰里只有一个看不清形体的白色人影,别说模样,甚至连男女都辨不清楚;烈焰之外却是无数个黑色的影子,看上去像许多个人,却密密麻麻地挤在一堆,扭曲至极的姿态更仿若烈火浓烟里幢幢重重的鬼影,让人心惊肉跳。

整幅画只有黑红白三种色彩,行迹凌乱疯狂,作画之人可以说是全无技巧,却轻易用强烈极端的色彩让人直观感受到了其作画时愤怒且扭曲的情感,一时之间谁也没有动弹。最后是慕容渊将画卷从地上拾起,拍了拍尘土,上下端详了一番,道:“老夫人从何处得来这幅画?”

“我不知道……我做了一个梦。”老夫人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恐惧,“梦中便是这画里的景象,许多人跪在地上,口中叫着‘巫女’……那大火里的人在叫,说要向我们所有人复仇,醒了以后,这幅画就出现在了床头。”

一边说,她一边战战兢兢地捻起了佛珠,口中默念着“作孽”,闭上了眼。

慕容渊一脸奇异,又看了那画卷一眼,道:“这画中被烧之人,是当年巫女?”

“苏雪衣?”苏幼清拉了拉苏雪衣的袖子,小声道,“你怎么了?”

苏雪衣没说话。门外的光艰难地挤进门缝里,在她的背后晕出一片模糊的剪影,显得那张背光的脸上的表情更加暗沉,像沉没在寂夜里。

“我不知道。”老夫人颤抖着摇头,“我什么也不知道……金家,金家恐有大难临头了。”

她手里捻着佛珠,又转过身去对着那佛像念念有词去了。画卷落在慕容渊手里,纸页残缺泛黄,像段无人问津的往事。

再问不出什么别的,几人也唯有做了一番保证和道别,离开金家。然而虽说答应了要帮忙,整件事却仍旧没头没尾,除了一幅画和一个离奇的梦以外便再没有别的线索,实在是让人无从下手。慕容渊手里拿着那个烫手山芋,满面愁容:“无痕,你说这可怎么办,我们该上哪儿查这几百年前的破事?”

风无痕说:“倘若有灵族在此生活过,或许此题可解。”

慕容渊说:“话是这么说。可你我来胥州时便用仪器查了好一番,根本没寻到半点妖气的影子。但这画看起来也不算旧,断不是几百年前作的,要是不是灵族,这几百年过去了,谁还能知道当年的事?难道是当年巫女成魔了?”

苏幼清不解问:“他们为什么要烧巫女?”

“黄泉无可解,唯有两种办法,”慕容渊解释,“一是以灵力相持,达到净化的效果,不过这个方法只能用在被黄泉感染的土地上,放在被感染的魔物身上只能起到压制的作用,魔物只能够彻底消灭,再以灵力净化;二就是没有灵力的时候,杀了什么魔物,一把火也能将残留的魔气烧个干净。”

他没把话说完,但剩下的意思自然不言而喻——巫女被烧,恐怕也是因为被黄泉侵蚀,濒临入魔。慕容渊叹了口气,又看了一眼书中的画,道:“虽然这悲剧可惜可叹,但也算情有可原。”

“不是情有可原。”风无痕突然道,“即便是成了魔,驱赶出去就好了,没必要非得烧死。倘若不是真的魔化,岂不是错杀无辜?”

苏雪衣意外地看了风无痕一眼——这人倒真是个不知人情世故的,竟能说出如此天真的话。慕容渊似乎也觉得他这番话逗趣得很,哈哈大笑了两声,说:“无痕,人心难测,危难到来的时候可没人会考虑这么多,生死关头,自然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倘若赶出城去,那巫女魔化了又回来祸害性命怎么办?斩草须除根。”

风无痕道:“可巫女救过他们性命。”

“是啊。可那又如何呢?”慕容渊叹了口气,“无痕,你可知道,当年黄泉的影响虽然大,但并不是每个地方都持续了几十年之长。也有的地方影响不大,怨灵不过几年就被消灭干净了。可那些派出去的女弟子,无一例外都留在那里过了一生,你知道为什么吗?”

风无痕不说话,眉紧蹙着,似乎从未听过这些没有记载在书上的传闻,却又隐隐猜到了什么,神色有些紧绷。

苏雪衣和苏幼清也不说话。

“那时候大概是七百年前了,很多地方的人类都不了解魔这种东西,更不了解伏魔师。他们几乎把那些前来驱魔的女弟子们当成了真正的神明。”慕容渊似笑非笑地说,“我做个假设,如果你们在自己无力抗拒的灾难中突然被比自己强大无数倍的人救了出来,你们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苏幼清试探着道:“感激?”

慕容渊摇头:“不。”

他看着苏幼清不解的神情,说道:“是害怕。害怕灾难再次降临的时候,这个人不会再来庇佑自己。”

风无痕睁大了眼。

他忽然就想起那个午后,生着狐耳的少女执伞站在树荫里对他说的话:“自古人族皆薄情,你当然不会明白。”

自古人族皆薄情……

当地祭拜巫女,不是纪念,是做了亏心事,觉得害怕和愧疚。

“苏雪衣?”苏幼清摇了摇苏雪衣的手臂,说,“你今天好奇怪,怎么一直不说话?”

“我在想,”苏雪衣说,“金老夫人知道金家可能有难,正常人见了我们,似乎求我们赶快救救金家才是情理之中。那老太太却说‘求诸位大人帮忙’……她想要我们帮的忙真的只是救金家而已吗?”

听见这话,走在前方的慕容渊和风无痕都回过头来。慕容渊忽然说道:“似乎有件事我忘了说,先前进金家的时候,我就觉得金家的魔气似乎比别的地方要更重一点。”

苏雪衣一抬头,正好对上慕容渊笑意盈盈的眼,记忆里那缕转瞬即逝的淡香一闪而过,苏雪衣猛地停住了脚步:“不对!”

她拔腿就往金家的方向赶。

花香。

金家的桃花树。

城内没有妖气。

青丘之地灵气奇特,孕育出来的灵族皆擅用幻术,最为著名的便是九尾狐族能掩盖妖形、化作人身的画皮术,画皮是这世上最能以假乱真的易容幻术,能够让一个灵族与普通人类看起来毫无异处。而另一个善于隐匿形迹的种族却甚少有人知道,他们擅长调香,调制出来的香料能够掩盖自身的妖气,轻易瞒过所有伏魔师的眼睛与仪器。

青丘桃林里的桃花妖。

倘若这花妖还会画皮术,那融在人群里肆意地成为任意一个普通人便绝非难事。她想变成谁,那她便可以是谁。

他们见到的金老太太是花妖。

真正的老太太早就死了。

苏雪衣气喘吁吁地在金家门口停下来,金家宅院内却已经是一片哀嚎。

大火席卷了整座宅院。

她的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上,却还是勉强稳住了身形,头也不回地冲进了火海。

木头与皮肉烧焦的气味混杂在空气中,火焰燃烧的噼里啪啦的声响与人的惨叫交织在一起,像一场畅快淋漓的舞蹈。然而纵是起了这么大的火,却始终没有一个人逃出这座融化在火中的宅院,仿佛他们都被什么东西禁锢了,无法踏出屋子半步。

屋子里浓烟滚滚,苏雪衣捂着鼻子艰难地咳嗽了几声,用尽全力撑起了红莲伞往周边猛地一挥。屋内大风骤起,浓烟散去,火势却在风的鼓动下越发强烈了。

双十年华的女子站在大堂的中央。

周围业火如红莲染血,她一身披麻戴孝,素净得格格不入。跳动的火焰映在女子的瞳仁里,却驱不走她眼中的平静。

“……是你。”苏雪衣朝她走去,“金家小儿子死前娶的妻子是你,打扫巫女庙的人也是你……金老太太,还有那个送慕容渊出门的侍女,都是你。那副画,是你画的?”

所以金家的墓碑上会有她熟悉的气息,慕容渊打开金家门时那股扑面而来的香气,就是花妖身上的气味。金家的小儿子不是病死的,是染了花妖身上的魔气而死。

她说要他们帮忙。

不是要帮金家度过危难,而是要他们知道七百年前的真相,知道这座城里曾经发生过的事。

大火愈演愈烈,屋子岌岌可危。风无痕御剑穿过火海来到金家时,就看见房梁在火焰的燃烧中倒下,正落向苏雪衣的位置,她却浑然不动,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危险即将到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大力猛地将她推出了屋子,苏雪衣的身体腾空而起,又重重落在了地上。

苏雪衣从地上爬起来的瞬间,房子在她眼前轰然倒塌。风无痕将她提上飞剑,御着剑往外飞。

他的脸色阴沉,像是生气,又似乎不像。

苏雪衣没有反抗,像个提线的木偶般任人摆布。风无痕一路御剑带着她飞出金家宅院,在远离大火肆虐的地方停了下来,将她放在地上,便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走了一阵子,似乎是感觉到苏雪衣没有跟上,又皱着眉回过头来,问道:“为何不走?”

他这才看见苏雪衣是坐在地上的,仿佛双腿已经瘫软,连一步都无法挪动。风无痕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走上前要去拉她,伸出去的手却被苏雪衣一掌打开:“不用你多管闲事,离我远点。”

风无痕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又沉了下去。

不远处的苏幼清和慕容渊已循着两人的身影赶了过来,苏幼清心急火燎地先一步飞奔到苏雪衣身边,握住苏雪衣还在微微颤抖的手,道:“你冲进去做什么,你不是最怕火了吗!”

他的声音有点大,引得另外两人都低头看向他们。苏雪衣却只说道:“别再问了。”

于是苏幼清也闭了嘴。

那场火里约莫有过一场谈话,但谁也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废墟之上,大火熊熊燃烧着。

或许这是一场洗清罪孽的业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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