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回溯幻境就结束了。
苏雪衣本来还指望能看见两年前加固龙渊封印的记忆,没想到回溯幻境到此便戛然而止,让她大失所望。大约是因为夕雾莲花环是鲛族圣女佩戴的饰品,明月歌继任鲛姬以后就再也没有戴上过,所以花环关联的记忆也就止步于此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风无痕在的缘故,这次玉龙角的回溯幻境竟然出乎意料的完整和清晰,与她在胥州无意中触发的那次相比可谓天壤之别。但这幻境经历的时间也未免太长,以至于回到现实的海底时,苏雪衣实在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抱怨道:“这次也太久了一点吧?”
风无痕看上去无甚反应,淡淡的眸光瞥来:“‘这次’?”
苏雪衣:“……”说漏嘴了。
她僵硬地笑了一下,立刻说道:“在胥州的时候也无意中被拉进过幻境里……这东西真不是我偷的。”
她本来想说这是你座下那两个傻小子给的,后来一想换做是她的徒弟把玉龙角随手一送给了个见过几面的姑娘,她也会有把徒弟大卸八块的冲动,于是想了想,还是出于一点所剩无几的良心保了他们俩一手。
此时,远在洇华的胡继生忽然打了个喷嚏。
走在他身边的姜明被吓了一跳:“师兄,你怎么了?”
胡继生纳闷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道:“没事,鼻子突然有点痒。我们得赶紧去和大人会合了。”
北海深处的风无痕忽然似有所感,皱着眉捏了捏自己的鼻梁,把几欲冲出面门的喷嚏又憋了回去。
苏雪衣看他脸色古怪,还以为是自己的话里卖了什么破绽,没想到风无痕原地站了一会儿,突然问道:“此事你有何看法?”
……什么?
他竟然问她有什么看法?
苏雪衣一时语塞,不明白风无痕是什么用意。然而风无痕只是平静地抬眸看着她,灰翳的眸子里没流露出半分多余的情感。她一瞬间有点茫然,顶着那张清丽毓秀的普通人类的脸,看上去竟真像个柔弱无辜的人族少女:“为什么问我?”
风无痕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他应当是想从这张完全陌生的面皮下看出什么破绽,苏雪衣这样想。
可是当她接触到风无痕的目光时,却又觉得那目光未免太平静和纯粹,仿佛没有带一丝一毫的恶意,就像只是在看一位云游归来、多年未见的老友。
生前风无痕与她有杀身之仇,断不可能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她。他看着苏雪衣时心中想的人,说不定是位和九娘有几分相似的女子?
但过了许久之后,风无痕只是说道:“你能解开我的追踪符到这里来,必定不是寻常人。但我一路与你同行,从未感觉到你身上有过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此番疑问,的确有试探阁下身份之意。”
竟然就这么坦然地承认了。
听他说这话,苏雪衣反而平静下来。她的魂魄和内丹现在寄身于九娘体内,相当于一个普通人体内突然多了一颗灵族内丹,就算是最高级的伏魔师用最灵敏的仪器来测,也看不出这具躯壳里头换了个人,即便是风无痕也一样。
此时此刻他对她身份存疑,才是正常的。
九尾妖后苏雪衣已死,站着这里的只是九娘。
想到此处,苏雪衣便笑了。
于是风无痕看见面前这个人类姑娘身上忽然有了某种奇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仿佛寒冬里腊梅悄然怒放,空气中漫开沁脾冷香。明明还是秀气清纯的五官,随着这一笑,眉梢嘴角便染上了几分带着灵动的媚意,先前怯生生的小姑娘情状已然消失得一干二净,换了个人似的:“原来是这样吗?我还以为国师大人对我有意思呢。”
“……”
风无痕有片刻的恍惚。
然而苏雪衣已从他身边走开了,她重新捡起了那串艳红的夕雾莲花环,指尖轻轻摩挲着花瓣,侃侃而谈道:“鲛族魔化,乃是北海灵核污染所致。两年前封印异动恐怕多少影响到了圣物,国师大人手中的东西,也是因此而碎的吧?”
风无痕广袖下的指尖下意识地蜷了一下,想要去触摸那袖袋中装着玉龙角碎片的锦囊。
“前任鲛姬明玉凉为了镇住北海灵核的魔气,将自己封印在了海底。”苏雪衣道,“但因两年前的意外,封印现在想必已经毁坏了。明月歌让自己魂体分离,想来也是想效仿明玉凉用躯壳压制魔气,只不过起初时还能勉强成功,最近却不知为何失败了,所以才会有魔化鲛人出现。”
圣物之一的明珠泪本是前代鲛姬明玉凉的双目所化,圣物出了问题,明玉凉必然无法独善其身。作为镇着北海灵核魔气的阵眼,明玉凉出了问题,封印自然也就有问题了——须知封印是这大路上最强大的禁锢阵法,如果北海灵核的封印正常,明玉凉此时就应该在那地缝底下沉睡,无法动弹才对,但从刚才她探海底裂谷的情况,似乎并不是如此。
而两人的魂魄魔化,则是北海灵核污染加重、鲛族人魔化的导火索。
不过这其中其实还有一个疑点。不论是明玉凉还是明月歌,让魂体分离都是出于保持魂魄纯净不受污染的目的,但最终的结果却是她们的魂灵魔化出现在了洇华。这显然是不在明月歌的计划范围内的。
明珠泪为什么会沾染上魔气又失散于人界,现在依然是一个未解之谜。
“当务之急,是解决北海灵核的魔气。”苏雪衣转过身,“依国师之见,有没有什么法子?”
风无痕似乎一直注视着她,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道:“有。”
本来十多年前黄泉魔气皆已被镇压在地下,却不巧遗漏了北海这部分,要再解决这里的魔气,按理说恐怕很难。但风无痕这一句“有”,却让苏雪衣在这节骨眼上忽然意识到了一个她想不通的问题:十多年前魔气在大陆上便已经销声匿迹,为什么风无痕会去研究和制作吸收魔气的容器灵芥子?
若说只是为了未雨绸缪,似乎有点太过牵强。
再想到鲛族人对风无痕的态度,苏雪衣心思一动,脱口而出道:“你早就知道鲛族灵核污染的事?”
话音刚落,只听得一声龙吟般的长剑铮鸣,不归应声出鞘,风无痕竟是直接冲向了裂谷!
苏雪衣大吃一惊,待反应过来时,风无痕人已经到了封印面前,毫不犹豫地拔剑斩下——
咔嚓。
仿佛冰面开裂一般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海域里格外让人头皮发麻。悠长的鲸啸又一次从地底传来,在本就已经岌岌可危的封印破碎的瞬间,庞大的魔气从裂谷地缝中喷薄而出,潮水般铺天盖地而来!
风无痕站在裂谷的上方,避水咒让他的衣角沾不到半点水珠,看上去如同在地面一般从容不迫。苏醒的魔化鲛姬明玉凉从海底扶摇而上,以一种来自地狱的姿态扑向风无痕。
不归剑流光闪烁,冰寒如雪的剑意自风无痕的身上散发出来,隔着十丈的距离,苏雪衣仍能感觉到那种近乎零度的低温,仿佛骤然间身处极北之地的雪山。明玉凉魔化的身躯已然是半具死物,仅剩的只有野兽般的凶恶本能,对这危险的低温没有半分感应,横冲直撞地带着慑人的魔气全力以赴。
而风无痕只是举起了剑,竖立在心口。
在明玉凉与他仅有一丈之距时,冰雪般的剑意忽然如有实质般,搅动的海水中突如其来地凝结出无数根凌厉尖锐的冰锥,刹那间便刺穿了魔物的身体!
苏雪衣看着这一幕,毛骨悚然。
竟是一击必杀。
明玉凉曾是一族之长,是北海神祇选中的鲛族首领,其实力何其强大,魔化之后更是只会增强不会减弱。就算是苏雪衣前世全盛时期在此,也不敢说她能一击制服魔化的明玉凉,然而风无痕却做到了。
这十多年里,这个人究竟都经历了些什么?
伤口没有涌出血液,只有无数团烟雾般的黑气萦绕而出。刺耳的啸声在海底回荡,然而不管明玉凉如何挣扎,洞穿她身体的数根冰锥仍然纹丝不动。风无痕面无表情地将不归剑收至身后,左手在空中画下了一个符咒。
高阶的伏魔师不需要符纸,只需用灵力在空中画符便能施法,这对风无痕而言也早已是家常便饭。苏雪衣认出这符与在胥州遇到明澜时画的正是同一种,似乎是用来驱除魔气的。她的记忆并不算过人,只因那符咒看起来实在太过陌生和古怪,前世闻所未闻,所以才碰巧记住了。
这次风无痕画的时间格外长,画出来的符似乎也要更大一些,收笔之后便轻轻往前一推,半空中用灵力凝成的符咒便被推了出去。然而那驱魔的符咒却不是冲着明玉凉去的,而是笔直向下,直入裂谷深处的灵核。
片刻之后,漆黑一片的裂谷深处猛地亮了起来,向外溢散的魔气仿佛被一个无形的漩涡卷入,争先恐后地涌进裂谷当中。紧接着,风无痕做出了一个让苏雪衣目瞪口呆的动作——将手直接探进了自己的心口,掏出了一颗心脏似的东西!
他的五指就这样如刀刃般融在血肉之中,仿佛下一秒就会挖出自己血淋淋的心脏,然而目光所及,他的手上却没有半分鲜血。托在他掌心中的不是真正的心脏,而是一个拳头大小、形似心脏的玩意,细看去,包裹着这颗“心脏”的不是密密麻麻的血管,而是蓊郁的藤蔓与枝条。只是那虬枝盘曲的枝蔓已经全然不复苍翠之色,而是泛着生机尽失的枯黄。
那是树之心。
风无痕是如何得到、又是怎么知道树之心被她藏在了什么地方的?
在这一瞬间,苏雪衣脑海中闪过无数种纷繁复杂的可能,但无论哪一种都让她心惊肉跳,如坠冰窟。
树之心漂浮在半空中,微弱的绿光一闪,方才涌入符咒中心的决堤潮水般的魔气便倒流而来,悉数被吸入了树之心当中,竟如泥牛入海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裂谷深处又恢复了漆黑和平静,再感觉不到半分魔气,明玉凉的身躯失去了魔气支配,也如同沉睡一般再次安静了下来,沉入了深渊当中。
树之心是倾青丘之力凝聚而成的圣物,其能力是吸收魔气,当年封印魔龙时,树之心也是最为关键的一环,树之心吸收青丘灵核魔气,配合其余圣物和封印仪式最终将黄泉镇于地下。尽管现在它看上去似乎不知为何枯萎了,但就如碎裂的玉龙角依然能让人看到回溯幻境一般,它吸收魔气的能力也仍旧存在着,配合风无痕的驱魔咒,净化北海灵核这一片魔气竟是轻而易举。
所有来自海底的震动在这一刻完全平息了。
风无痕将不归收入鞘中,脸上仍是无甚表情,轻飘飘地从苏雪衣身边擦肩而过。
苏雪衣心情复杂地看着他。
她很想问为什么,但长期养成的克制和理智的习惯还是让她保持了沉默。
风无痕似乎没注意到她的目光,从袖中取出了一枚晶莹剔透的灵石,手从灵石上方挥扫了一下,像是在掸去并不存在的浮尘。随后,便有一团幽幽的蓝光从灵石中漂浮而出,慢悠悠地朝着海底某个方向飘去。
苏雪衣一眼扫去,立刻认出那灵石就是其中一枚明珠泪,从中飘出的蓝光不出所料应该是明月歌离体的魂魄。从颜色和状态上看,魔气已经完全清除干净了。
魂魄顺着躯壳的感应悠悠浮向远方,像一支乘着风游荡的羽毛。
它轻盈地仿佛是沿着洋流的方向而行,一直飘到了他们在回溯幻境中看到的那座水晶宫殿前。
鲛族离开海底已有两年,这里却不似人界荒废住所般会生出各种各样的杂草和蛛网,剔透的水晶建筑在夜明珠的照耀下依然璀璨美丽得动人心魄,只是没有了鲛人的身影,这样一座偌大的海底宫殿孤零零的,仿佛一场荒芜却盛大的烟火。
其实苏雪衣知道,这座水晶宫殿并不是鲛人寻常的住所,而是鲛族的圣女和鲛姬加冕的圣殿。明月歌从没想过要成为鲛姬,却终究还是将自己困守在了此处。
许是因为傻,又或是责任,又或是热爱,又或只是因为那纸一生一世的契约,以及她泼洒在夕雾莲花上的鲜血。
明月歌的躯壳就在大殿中央。白发如雪的鲛人女子在结界中沉睡着,面容苍白且平静,看不出一点被魔气侵染的迹象。苏雪衣只讶异了一瞬便释然了——风无痕既然早就知道北海的事,想必之前便已经找到过明月歌,将其体内魔气清除了。
魂魄刚刚融入她的身躯,她便已经睁开了眼,对风无痕道:“多长时间了?”
风无痕似乎毫不意外,答道:“两年。”
明月歌闻言皱了皱眉,表情有些不可置信,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你会来此,想必是已经找到答案了。”
他们一来一回地打哑谜,苏雪衣听得一头雾水,似乎从里面摸到了什么门路,细想却又不得其中关节。明月歌仿佛才注意到她的存在似的,看了苏雪衣一眼,问风无痕:“这位是?”
风无痕将两枚明珠泪递给她,却没回答,苏雪衣猜想他大概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不过见他不说话,明月歌也没再问,大约是觉得风无痕肯留下来的人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只是叹了口气:“明珠泪中有魔气残留,我能感受得到。魂体分离本身有缺憾,若连魂魄也魔化,封印就不再起作用了……这两年我的族人如何?”
“近来已有人魔化。”风无痕这次倒是答得干脆,“这也是我来这里的原因。清除魔气的方法一年前我已找到,只是明珠泪出了意外,耽搁了时间。”
“……”明月歌沉默了一下,“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风无痕再次选择了沉默,然而明月歌却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她将明珠泪捧在手里,长睫低垂着,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也好。多谢你了。”
她没有明说谢的究竟是什么,这一刻苏雪衣的大脑中却是千回百转,直觉她说的不只是关于北海灵核之事,更多的是关于明玉凉。
于是电光火石间,苏雪衣突然想通了一切。
明月歌想做的不只是净化北海魔气,她最想做的是让明玉凉复生。
明珠泪里寄存着明玉凉的魂魄,只要找到不需要继续封印明玉凉的躯体也能净化魔气的办法,或许就能让她重新醒来。风无痕对这件事知情,也答应会帮她的忙——但出于某种原因,他们却失败了。
而这让苏雪衣联想到了两个魂魄离体后仍然还魂而生的人。
一个是她自己,一个是明月歌。
明月歌同明玉凉一样使用了魂体分离的咒术,也同样将躯体封印在了北海海底之中,然而她却顺利地在灵魂重新附体后活了过来。她们之间仅有两者不同,一是魂体分离的时间,二是躯体魔化与否。
可是苏雪衣呢?
不论是明月歌还是明玉凉,她们都只是魂魄出窍,身躯却并没有全然死去,因为灵族一旦身躯死亡,不出一刻便会魂飞魄散。但她是如何在身死十余年后,又在九娘的身上复活的呢?
“我有一事不明。”苏雪衣忽然开了口,“鲛姬为何执着于魂体分离,以体镇魔气?倘若魂魄俱在,封印应当会更加稳固。”
明月歌将目光转向她,面容平静:“在鲛族的传说里,不洁的灵魂,死后无法回到海神的怀抱。”
苏雪衣微微一怔。“那你信吗?”
“……”明月歌抬起眼,“我不信。”
她离魂出窍,只是为了找到真正能复活明玉凉的办法。
这才是她认识的明月歌,看上去墨守成规,骨子里却是和苏雪衣一样的人,最是离经叛道。
若非如此,她们也不会成为秘而不宣的知己。
明月歌从圣物中取出了寄存在内的魂魄。同样是一团幽幽的蓝光,魂魄在圣物安养下完好无损,在海水中游荡了一秒,便化作明玉凉的模样,半透明的身躯轻轻靠近了明月歌,向她伸出手,似乎是想摸一摸她的头。
当然是摸不到的——她已经是半透明的魂体了。
明月歌伸出了手。她的指尖和明玉凉魂体的手指纠缠在一起,尽管触碰不到,却给人一种十指交缠的错觉。她抬头望着明玉凉,低声念了一句:“海神保佑。”
表情十分虔诚,这或许是她这辈子最信仰海神的时候了。
离了明珠泪的保存,明玉凉的魂魄很快便化作光点,渐渐在海水中消散了。
明月歌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言语。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才开口问风无痕:“你找到的答案,无法复活的关键……是什么?”
风无痕沉默了半晌:“内丹。”
明月歌听了只是叹了口气,点头道:“魔化之躯的内丹亦不完整……难怪。”
而对苏雪衣而言,风无痕这短短两个字,无异于一声惊雷,炸得她脑内五雷轰顶一片空白。
九娘的体内,就有她的内丹。
她愣愣地站了半晌,忽然有点想笑。
世事翻腾似转轮,没想到竟是她自己无意间种下的因,十余年后结成了果。
当真是……
悲喜千般同幻渺,古今一梦尽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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