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春城未阳

“放箭！”

雨雾笼罩着城墙，渐渐大了起来，急于冲刷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睁大的眼睛强忍着雨水强烈的冲刷，固执的看着城墙上肃杀而立发号施令的人，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什么…

咻！

咻咻！！！

冰冷的箭矢如磅礴的大雨袭来，没有人能躲开它的洗礼。

呃……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了视线。却偏执的望着高城上的人影，不肯移开。

“呵，杀人无数，落得如此都是便宜了你

单薄的魂体傀儡般跟在黑无常身后。对于鬼差的话，丝毫没反应，像是没听见似的。

而黑无常见她面无表情的样子就更厌恶了。

视人命如蝼蚁，杀人不眨眼也就算了，死了也丝毫没有悔改，无动于衷！怎么会有这种鬼的存在？！

对这种鬼就该扔下十八层炼狱，体会被啃食的滋味！

黑无常迫不及待的领着她去阎罗殿领罪，想让她早点恶人自有恶报，早早入了那炼狱去体会锥心之痛。

看着忘川中翻滚的尸水起了心思。便轻飘飘的飘到了对岸，让她淌着那水到对岸。

她像是三魂失了七魄般，直直的走了进去。

对面的黑无常含着笑意，想想她疼得惊声尖叫的模样就高兴。这就叫恶人自有恶报！

看了一会儿，却没从她脸上找到丝毫的变化。

“怎么会？！”

看着面前怨气滔天的尸水，再看看那傀儡似的人。明明手腿被嗜得只剩骨头，却面不改色！

他又气又无奈，看着总算淌过来站在对面的她。空洞的眼眸如寒潭，一片死气沉沉。不过本是死人又何来的生气？

拿她没法只好过过嘴瘾。

“哼！到了阎王那儿有你好受的！！”

她跪在冰冷的殿中，头也不抬。眼前偶有白衣浮动。

一身白衫的阎罗王拿着一卷簿子，站在她前面。

“此人怎落得如此？”

黑无常带着殷切的笑意，看着她裸露的手骨和腿骨道。

“禀殿下，此人不小心落入了忘川，半天没能起来就这样了。”

他点点头，只略一打量一眼，清清淡淡的说道。

“便拉去入轮回吧。”

黑无常一下子愣住，有些没反应过来。拉去……轮回？！罪孽如此深重的人还可以入轮回？！

阎罗王见他没走。语气冷了下来。

“怎么？”

黑无常手足无措。

“那……那个，殿下……此人罪孽滔天。”

他侧头，斜了眼黑无常。

“轮回自有轮回的道理。”

黑无常见阎罗不耐烦的样子，自是知道他有些不悦了，赶紧点头应承下来，拉着她就离开了。

春雨如丝如绵，春风轻抚行人面。一片生机盎然，然而在那长满新芽的柳树下，枯坐着一个小女孩。

若是细看，就能看见蓬头垢面下那一双看似懵懂，又十分清明的眼眸，清明得毫无生机，如衬映事物清澈见底的一潭死水。

肖府的大门缓缓敞开，走出几个穿着围裙的伙计，忙活着摆放好施粥的棚子。棚子刚搭好就有乞丐拿着个破碗，早早的排在棚子前面。

一边的下人看见了坐在新柳下的女孩，冲她招手，示意她过去。她呆呆的看着，对于那些说的话毫无动作。见她没反应就任她去了，不再管她，继续施粥。

那边一派祥和温暖之意，这边却是清冷幽寂。

“你怎么不去吃？”

眼前是一双藏青的锦靴。

她眨眨眼。

再向上看去，藏青色的锦缎绣着祥云，整齐的束在一个如玉的小人身上。

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是一双如溪澈的眼眸。

仿若世间最美好的东西都藏在那双眼睛里。

她看了他一会儿，又低下头。旁若无人般低垂着眼睑，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

一双白玉般小手，拉住她环在膝上的手腕。一边更靠近她，轻声道。

“不怕，我带你去。”

她顺着那白净的小手向上看去。偏执的将手缩回来，与他抗争着。

他见她这般样子，慌道。

“我不是坏人，不要怕。”

她脏脏的脸上秀眉直皱，非要缩回手。两人一时争执不下。

“小公子！”

一个下人急冲冲的跑了过来。

他转头看着来人，手里的细腕便迅速抽离开来。等他再回头时，只有一个奔跑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他眼前。

他伸伸手，始终没有追上去，心里有点怅然若失的难过。

下人一把握了他冰凉的小手，小心翼翼的检查着。

“小公子！是不是刚刚那个乞丐抓着你不放？！可有伤到哪里？！我现在立马让人去追！”

那人刚一要转头，他猛的拉住那人的手。

“不要去追！不是她拉着我。”

那人轻叹一声。

“哎！小公子，你是不知道，那些坏人可多了！你今天放过一个，明天又放过一个。他们可会放过你？！”

他单纯的眸子沉沉的，闷着小脸。

“我说不是就不是！”

“诶……”

那人还想说什么，就看见他有些置气的跑了进去。

随即紧跟上去。

“小公子慢点！”

女孩蹲在巷子里的草垛上。眼眸里云雾掩映，似清非清。

一只素手伸手勾着池塘边上的莲花，尽管用尽了全力，也勾不到那近在眼前的莲花。碧池中映着她焦急，渴求的面容。

她尝试挪近身子再勾，一点又是一点。素手触到了花梗，希望在握。手指微勾，将折之时，眼眸里一片惊慌失措。

身子倾斜，衣襟沾水。一个天旋地转，她又安稳的落地。眼前是一双无害的眼眸，带着丝丝关切。

“姑娘可好？”

雨水湿了她的衣衫，女孩不住身子微抖，紧咬着牙，握紧了小手。眼眸中才有了一丝情绪，冷凝的，透着深冬的寒意。

雨下大了。

她抬起眼，去看厚重云层落下的雨滴，寒凉无比。耳边嗡鸣，嘈杂，刀戟相向。利箭破空发出好听的冥音。

她苍白的小脸任由雨水冲刷。许久才露出一丝解脱安详的神情。

又要再一次，在这寒雨中逝去了吗？

想到这里，她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为何要我这般罪大恶极之人留在世间？便是为了赎我前生的罪过吗？

空气中浮动着难闻的草药味。

苦涩入口，温热入腹，瓷勺相碰，清脆悦耳。

“这……真的能活下来么？”

一道质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看着还有救。这人不是你非要带回来的么？怎么？现在知道担心了？”

昏沉的脑袋重若千钧，身体的每一处都叫嚣着疲惫，容不得她想睁眼，倦意再次袭来。没了她的意志。

屋里的人干着急，药也喝下去了，却丝毫不见起色。

那苍白的小脸几近透明。小小的生命宛如游丝般在空中飘着，仿佛一个不经意就缭缭断了去。

高挂的灿阳下，豆蔻少女心弦拨动，害羞的低下头。粗布也掩不住少女的娇嫩，羞涩。却只将她衬得更加明媚动人。

而前面站着的少年就要自然很多。尽管面上没有笑意却似被这春意浸染，面带春风，正值得意之时。

“姑娘衣衫褴褛，不若到我府中谋个差事，既能安定下来，也能报了我的恩情。”

姑娘眸子如星，看着眼前的人如同天降来解救她的一般。

羞怯的同他应着，仔细的记下了他说的住处，只待回家安定好一切，便可如约而至。

“嗬！…”

她猛的从床上坐起来，茫然惊措的脸上一点点恢复平静。

屋里黑黑的，见不到什么光。只有靠窗的地方才看得见摆放的东西。

她的目光停在窗子的空隙。便是那寒风让她猛然惊醒。

正要一动，手边睡梦中的人也不安的动了动，又再次睡去。

她小心翼翼的下床，脚步如同猫儿一样轻，生怕惊扰了睡梦中的人。

等她关好窗子一回头就看见床边的人惺忪揉着眼，半百的妇人眼底青黑，看着她却笑了起来。

她无措的站在原地。任由妇人激动的握住她的手，轻柔的抚摸着她的脸颊，老妇嘴里还一面的感天谢地。

有一丝的动容滑过眼底，随后一闪而逝。目光中再次空洞得没有丝毫波澜。

可那妇人依旧待她好，甚至巴不得将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眼前。

老叟看起来就没那么喜欢她了。

不冷不热的态度，若不是老妇一直护着她，只怕她早就被赶出去了。

不怪他不喜欢。只是她现在的这个样子好比没有丝毫情绪的提线木偶，正常的孩子哪会这般？

甚至有时候，能从那双分明稚嫩的眼眸里，看见冷凝。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

老妇没育下儿女，而她现在就是那个普通的家中唯一的孩子。

尽管不是亲生的，但每次她出现在老妇面前，老妇总会眼含慈祥的笑意。让她苍凉悲怆的心慢慢滋润起来。

随着一天天过去，她也在不知不觉中努力的做好他们的女儿应该做的所有的事。

她能感觉到老叟在接受她。

从一句明明关心，却平淡开口的话语里。从一个慈爱的眼眸中。

她好像又找回了失去已久的东西。

而她的到来也让这个沉寂的家里填了一丝生气。

周氏每晚都会起来查看她的被子盖好了没有，每天都会拉着她的手，说上好一会儿。会在老叟不在的时候，偷偷拿好吃的给她。

尽管捡到她的时候才几岁，却也不想瞒着她。周氏一五一十的告诉她，说她不是自己亲生的。还告诉她如果有机会找到生身母亲那便最好不过。

她不禁心疼起眼前这个银丝绽现的老妇。

心疼她的真心付在了自己这种冷漠的人身上。心疼她一股脑的付出，却丝毫不求回报。

她傻！傻到让人心疼。谁会想让自己养大的孩子去找回亲生母亲？

她曾以为世上哪儿来的什么真心，不过是另一种交易的方式。所以她对周氏的好默然不应，但两年的相处却让她枯死的心渐渐起死回生。

“花凉。”

她闻声转头。

老妇和蔼的面容带着丝丝不舍。

“阿凉，今日便要将你送去肖府了。你可记得？”

少女眼眸黑润发亮，点了点头。

“好好。记得就好。千万记得我同你说的。莫要忘了。”

没忘。

叮嘱了一夜，又怎敢忘？这世间又有几人能如此待她？

也碰巧她没喝汤，现在的心智早非女童。一字一句皆在心上。

老妇心疼的拉起她的小手，一步一步离开这个小院子。每一步都比平日里慢得多。

身后的老叟眸色浑浊的看着两人的背影。眼中明灭可见。

老妇看了她好一会儿才不舍的将她带入肖府。眼底湿润了一片。

握着她的手显然僵硬了许多。就连抚摸她的脸颊，这个做了无数的动作也滞缓得陌生。

“阿凉，这里，这里实在不比家里。万事……照顾好自己……”

老妇说至此，眼眶里的晶莹就要掉了出来。却被她强压下去。

“阿凉……”

这轻声一唤将原本已经埋好的东西又牵扯出来。这般不舍离别……

她不知怎的，手渐渐抚上了老妇抚着自己脸的手，轻轻抚摸着。

老妇忍痛拉下她的手。

“去吧……”

此时旁边的人就拉住了她的手，向一个方向走着。她只是不住回头的看着肝肠寸断的老妇。

“娘……”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糯糯的传入老妇的耳中。

老妇怔大双眼，呆滞的看着远去的花凉。框中忍耐许久的晶莹终究成了一条断线。

这一分离就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

和她一起的还有三个小女孩。她们都会是肖家小公子的玩伴。

据说肖家小公子生来便被疾病缠身，肖家为了护佑他长大，费尽了心思。最终得高僧箴言，十七之前不可踏出肖家，否则回天乏术，入无间地狱。

肖家特意为他请来学识高深的先生以便教习。还找来几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孩子伴读，玩耍。

在她看来高僧不过如此，肖家只有一个小公子。她可是在肖府外见过他的。

如今他不是还好好的吗？

四个小姑娘截然不同。其中有哭泣的，还有喜悦的，然后就是漠不在意的。

想来这些里面也有强买强卖的。这肖家表面看上去大方得体，施粥济世。却也藏污纳垢。

这些在世家大族中却是常事。面子上的功夫倒是做得十足。这内里却不知被蛀成个什么样了。

肖家的小公子还是那般，精雕玉琢，好看得不像话。

瞧着他的模样她竟想起另一个人来。

倒是与他的姓氏差不到多少。

玉面少年带着惯有的笑容。连杀字一出口，都是含着淡然的笑意，犹如带着毒药的蜜饯。香甜诱人。

那也是她最不愿意想起的人。

“肖公子安好。”

众小姑娘眉眼含笑道上一句安好。

小姑娘笑得天真可爱，惹人欢喜。

却只有她站在末端，微微抿唇，露出一个算不得笑容的笑。

可他的眸子一下子就看到了她。

他朝着众人点点头。

一旁伺候的妇人道。

“小少爷，往后她们便是你的玩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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