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章市集闲游

雪后的泫城一片苍茫，城西河沿一带，河水冻得镜面似的，冰上的雪被风吹的像烟雾一样飘荡着，池塘边无叶柳枝婆娑起舞。雪天美景是吃饱了的文人的最爱，可寻常百姓对这种天儿无感，雪一停，河沿边集市上吆喝声不断。

坐商卖的是玻璃水晶灯、鼻烟壶、名人字画，街边地摊上各色小吃、针头线脑也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远处白茫茫雪堤上渐渐现出两个人影，正是莫小则和支湃。二人有说有笑到了集市，支湃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左瞧右看眼睛都不够使了。

不远处，人们聚拢成了一圈，因为有人正在筛锣。这俩人好奇心大起，挤进去一看，只见一名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撂地打把势卖艺，大冬天里他只穿了一件无袖短褂，冲着人群作了个转圈揖：“在下初登贵宝地，人生地不熟，全仗各位照应，我这三脚猫四门斗儿的功夫，真不敢操练起来！那怎么办呢？您上眼。”说罢，旁边一位小徒弟模样的男孩拿出一捆绳子，把大汉双臂捆了个结结实实，留出来十来尺的绳子头。然后又从布囊里掏出一串铜钱，放在地上。

大汉接着朗声道：“各位，您拽这绳子，只要能把我拽动一步，只要一步，地上这铜钱就当我学艺了，您拿走！可话又说回来，如果您试了一次没拽动，您呢，留下个三文五文的，我给小徒弟买个油饼吃。

大汉把话说的很客气，就有人蠢蠢欲动了，三五个体壮身肥的男子分别上前试了试，各自都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可大汉脚下如有根，纹丝不动。几人灰溜溜的扔下几枚铜钱，退回到人群中继续观望。

支湃正看的出神，被莫小则拽到了一家混沌铺外的桌椅前坐下，老板招呼一声出来迎客，瞧见了莫小则的叫花子打扮，气就不打一处来：“小要饭的，你大模大样的往这儿一坐，我这买卖还……”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旁边的支湃，支湃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着杂色盘领衣，虽然也略有寒酸，但不像莫小则那么扎眼。于是店老板干咳两声：“咳咳，二位吃点什么？”

莫小则眼睛瞟着打把势卖艺圈外的人群，头也没回：“四个烧饼，两大碗馄饨。”

店老板嘀嘀咕咕的回去下馄饨端烧饼。

热气腾腾薄皮大馅馄饨下了肚，虽说还略有些寒意，但已经不是那么沁骨沁髓了。俩人起身准备走，莫小则吩咐支湃：“你去结账。”

支湃拍了拍胸口：“我没钱，我的银子昨晚上都被你娘搜刮走了。”

莫小则抹了抹嘴，点手换来老板：“掌柜的，我们哥俩今儿出门太仓促，忘带钱了，这么着……”

没等莫小则说完话，馄饨铺的老板就开始咆哮了：“刮风下雨不知道，兜里带没带钱不知道？刚才我就不该心软让你俩坐下！来我这儿骗吃骗喝，门儿都没有啊！来，你俩把衣服脱了押在这儿，回家拿钱去，去！”

边说，店老板就动了手，莫小则一边抵挡一边回嘴：“哎哎哎，怎么说话呢，吃你两碗馄饨你还扒人衣服啊？这才几个钱啊，支湃，你坐在这儿等，一柱香的工夫我就把钱弄来！”

支湃晃脑袋不同意：“不行，万一你把我扔下了，我哪找你去！”

莫小则起身便走，店老板边骂边追。莫小则到了人群外，高喊一声：“各位，让一让，我来试一试！”

人群分开，莫小则走到了大汉面前，一抱拳：“壮士请了，我呢想试上一试，如果成了，我还能买个油饼吃！”

围观的人一团哄笑，大汉也满脸带笑：“还请手下留情。”

莫小则走上前，捡起绳子，在手上缠了几圈。拔河式站立，双脚一前一后在地上碾出两个坑，大汉完全没有小觑眼前这个小叫花子，他气运丹田，随时准备扛住。

支湃在人群中看着暗想：“没料到，这个莫小则真人不露相，竟然有深藏不露的功夫！”

莫小则准备好，忽然发现了什么似的，紧盯着大汉的身后，他的腿打哆嗦，紧咬住嘴唇……大汉不明就里的看了看自己身后，并没有什么奇怪之处，就在大汉扭头的一瞬间，莫小则手腰腿一并发力，大汉冷不防的被拽了一个小踉跄。

围观的人群又“哄”的笑了，有人骂小叫花子使诈，有人说大汉太憨，大汉脸一红，旁边的小徒弟指着莫小则：

“你不仗义！”

“住嘴！”大汉喝断徒弟，徒弟把绳子解开，大汉把地上的一串铜钱恭恭敬敬的递给莫小则：“小兄弟好灵光的功夫！”

莫小则知道这话是讽刺，也不答话，接过钱放在自己脚下，又把大汉的绳子捡起来，单手攥住绳索的一端，学着大汉朗声吆喝：“各位乡亲父老，我讨饭来到泫城，我连三脚猫的功夫也没有，不过，还是这个规矩，您来拽绳子的另一头，拽动了我一步，只要一步，这一串铜钱您拿走，拽不动，那讲不了说不起，您再留下一串！”

话音刚落，有一位不服不忿的满身腱子肉的青年男子走下场，他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也放在地上：我也来试试！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青年：“这不是牛四吗，他们家兄弟四个都是纤夫，全都有一膀子力气，运货的船都拉得动，更何况这小要饭的啦！”

“不一定，我看这孩子虽然破衣拉撒的，可保不齐有真本事。

围观的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莫小则抖落了一下绳子，冲着牛四点点头，牛四把绳子转圈盘在了自己腰上一截儿，然后双手紧攥，自己喊着号子：一，二，三，嘿！

牛四把全身的力气都使将出来，莫小则却直接松了手，牛四一个屁墩儿坐在了地上，气的哇哇暴叫。

围观的人群中好多人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纤夫站起身，不顾屁股上雪水污泥，指着莫小则大骂：“你又来阴的！”

莫小则微微一笑：“嘴下积德！愿赌服输，我何曾说过不松手？”

“不行，咱再来！”

“再来一万次，我松手一万次，你拽的动我吗？”

“你赖皮呀！”

“是你自己没听清规则嘛，大家可以给评评理嘛！”

众人议论纷纷，都觉得这小要饭的不对，可还真就找不出他的把柄。

莫小则把地上的两串铜钱捡起来，擦了擦上边的泥土，转身就给了大汉的徒弟：

“都是江湖人，都不容易！拿着吧。”

小徒弟欢天喜地的接过两串铜钱，套在了脖子上。大汉冲着莫小则一抱拳，莫小则拱了拱手：“回见！”

出了人群，支湃兴奋地搂住莫小则的肩膀：“你比我还操蛋呐！”

莫小则皱着眉拨弄开支湃的胳膊：“这是什么话，换做你，你舍得吗？”

旁边馄饨铺掌柜的大骂一声：“饭钱呢？”

莫小则一愣：“哎呀，刚才一高兴，忘了这茬了！”

“小王八犊子，你倒是露脸玩高兴了，老子看了半天杂耍，耽误了多少生意？”

“呦，这不是莫家公子吗？”馄饨铺的老板正咬牙切齿呢，不远处传来大嗓门的一声招呼，“怎么在这儿呢，去我家店里坐会儿吧！”

莫小则扭头一看，是扒鸡店的十三婶。

馄饨铺的店老板纳闷的问：“十三婆，怎么，你认识这叫花子？”

“叫你娘的花子！周齁吧，你们全家都是花子！”

“哎，怎么你这话横着就出来了？他吃我馄饨没给钱呢。”周齁吧指着桌上的空碗。

“吃你两碗馄饨是给你脸了，我说周齁吧，你还真打算要钱呐？你爹等着攒棺材本儿呢啊？”十三婶一手掐腰一手指着馄饨铺的掌柜的骂。

周齁吧也被骂急了：“我说你还来劲是吧，他是你什么人，是你背着老十三……”

难听的话骂到一半儿，周齁吧有点明白了，他凑到十三婶旁边耳语：“难不成这就昨天去你店里……”

十三婶点点头。

“哎呦喂，我真是鹞子啄瞎了眼，猪油蒙了心了，我昨天听说了那事儿，可我哪成想是这位小哥啊！怪不得刚才出手那么阔绰，两串钱说给就给出去了！”周齁吧连连拍着大腿，“天儿冷，进屋说话。”

小则摆摆手：“算了，帐先记上，改天我肯定双倍奉上！”

“话说远了不是，哪能要您的钱呢，再说了，才几个钱儿啊，不过，你那成了精的宝马在哪呢？”

周齁吧一边说一边往四外张望，恍然大悟似的走到支湃面前，捏着支湃的脸蛋感叹：“我的个天哪，幻化成人形了，哎，十三婆，你看这牲口变成人了，没你家老十三说的那么丑嘛！”

支湃一把甩开：“你才是牲口变得呢！”

莫小则苦笑着给引荐：“这是我新交的朋友，支湃！”

十三婶脸一沉：“孩儿啊，你可不厚道啊！”

莫小则挠挠头：“今天真忘带钱了。”

“不是这事儿，吃他馄饨是瞧得起他，我说的是另外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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