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桃华

你见过轮回的终点吗？

六界当中，唯有凡人的寿命最短，他们每个人一生只能活短短的一个世纪，身死后其灵魂不灭，被冥使带到幽冥府，过了奈何桥喝下孟婆汤便又进入轮回，转世为人。

循环往复，永无休止。

忘川河水面平静无波，偶有三两只小鱼儿嬉戏似的跃出水面，停留不过片刻的功夫又游回水下，眨眼之间就再看不见了身影，若不是河水荡起涟漪，倒真叫人以为看花了眼。

但平静无波的河面之上，无人可以窥见水下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酆都城中，值守的冥差一向少有空闲，因为每日都会有死去的灵魂被送进来，他们到了这里要喝了孟婆汤才能投胎转世，但六道轮回，来生是否投胎为人，抑或沦为鬼、畜，皆要看他们生前所造之业。

业有两种之分：

一种是善业，生前多做好事，行善积德的人造的业称为善业；相反，生前坏事做尽，恶贯满盈之人所造的业就叫恶业，也叫罪业。

天终有道，善恶终有报。凡人生前若是造恶太多无人惩戒，那死后入了地狱，灵魂也是逃不过的。罪业深重的人转世多沦为畜牲或恶鬼，恶鬼众生寿量不定，有的恶鬼活不过数十年，有的恶鬼虽然可以活上数万年，却也要长期忍受着因生前不造善业而死后应得的恶果报应。

就算这般，等到千年万年以后，所有的因果报应还清，灵魂的归宿依旧是六道轮回。

等不到停歇的，除非……魂飞魄散……

已经忘了过去多少岁月，只记得每日看着过往的灵魂，一遍又一遍地走过奈何桥，一碗又一碗的喝下孟婆汤进入无休无止永远不会有停歇那日的轮回里投胎转世。她只隔着河水，便已是隔绝了六界。

她叫桃华。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桃华。

血色的河水潺潺流淌，河面下却是恶鬼横生，虫蛇满布。四周骸骨森然，她守着一方净域，伸出手，却怎么也探不出水面。

河水轻薄，对渡川的灵魂来说，这水除了污浊不堪，与人间的河水并无不同，但对桃华而言，这忘川河水像被设了结界似的，将她隔绝在腐烂的水下。

“川中污秽，何故见鱼？”

忽闻惊疑声，桃华抬眼看见一叶小舟之上，一位头戴草笠，身披蓑衣的白发老翁双手执桨站在船头，他身后是名约莫双十年岁，身穿银袍，右手执着一把青玉骨扇的俏丽公子。

想来是今日到冥府的，初见奇景，好奇罢。

长木板子淌过河水，带起层层波浪，老翁爽朗一笑，边解释道：“哈哈……小公子有所不知，这忘川河水既腥秽如此，又怎么能生鱼呢，不过是痴儿用法幻化出来的假象罢了……”

“痴儿？”

少年仍是疑惑，却再没追问，一双细长的桃花目看向河水，眼波流转之间，仿佛穿透河面看见了桃华一般。

心中猛然一窒，仿佛被人捏住，桃华皱眉捂着胸口，却仍是怔愣盯着那抹白影，良久，脑海之中竟萌生了想要逃离这无边孤寂的念头。

“我叫棠棣！”

扁舟行过数里，自水下桃华只能朦胧看见一团黑影，那小公子却忽而留下一句这样没头没脑的话来。

“棠…棣…”

待再看不见那船影，桃华收回目光，兀自呢喃着这个名字。

鄂不韡韡的那个棠棣吗？

无人回应她。

岁月流转一千三百余年，孟婆看遍这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生灵死魂。他们犹如提线木偶，被判使安排着命运进入轮回，投胎到人世走一遭，身死后又被带回来，当真是可悲可叹。

正摇头感叹，身前忽然凭空多了一位将要渡生的……魂？

舀汤的手一顿，孟婆看着来人，识出他非魂魄亦非凡人的身份。放了汤勺毫不客气的冷声下逐客令：“我不管你是何人，但此地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还请速速离开！”

青衫墨发美少年，面如凝脂，眼如点漆，此为神仙中人。

孟婆这般强硬态度，换作旁人定然恼怒，他却抬手作揖，礼数周全，“晚辈来此只为寻一人，并非有意私闯，还望前辈见谅。”

黄泉碧落，来冥府寻人的倒还是头一次见。

孟婆脸色稍有缓和，但面上不显，语气平淡，仍是无转圜的余地。“阴阳两界互不相通，你若寻人，自到凡界去罢。”

“我所寻并非生人，亦非鬼魂，但想询问前辈一千年多前可曾见过一名女子。”沉想一番，他又道：“她，名唤桃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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