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酒笑天不懂情,
天亦笑我太痴蠢。』
佟小六最后一次见到大莲,是在中秋夜。那阵子佟小六忙进忙出地编了新的曲目,定在了中秋那夜首演。佟小六本不算得什么名角儿,恰好这北平城又是能人辈出的,反响并不如班主料想的那般好。
佟小六虽是生在贫苦人家,但一身傲骨,即便是有很大的困难,也不会折腰。那日他破天荒地求班主给他留了一个靠前的位子,那是给大莲的。佟小六候场时自两边的高高的幕帘下往台下扫了一眼,大莲那日穿了件火红火红的衣裙,若非其上毫无花纹,佟小六便以为她穿着嫁衣出门了。
锣鼓声起,佟小六着了戏服上了台,这戏服比起之前的更为华丽,像是花了大价钱制的,趁着佟小六的身姿,实在是美。大莲从椅子里坐直起来,整个人也精神了不少,眸光闪闪好像天边的星辰。佟小六拈了兰指,做了许多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引得台下一阵掌声与欢呼声。大莲很早便心中笃定,若“潜龙在渊”是真正存在的,佟小六便是那潜在潭底的龙,一朝腾飞便能成了名角儿,受千万人追捧。而她呢,也许永远在这小小的天地,看着他。才子佳人,龙凤呈祥,都是大团圆的戏码,她遇上了祥龙,遇上了才子,偏偏她不是那凤凰,配不上那佳人。
『说什么生生世世无抛漾,
早不道半路里遭魔障。』
大莲听到这句唱词时,正将热茶递到唇边,抬眸将这两句细细听完又琢磨半晌,即便是昔日九五之尊也有如此无奈,如今这样乱世又能求得多少圆满。大莲舒了口气,又将茶盏放回桌上,默默又念了许多遍戏词,直到剧场一片寂静,只留下她一人。
佟小六让人带了话,说要大莲一定要等着他。大莲便在那戏园子门口围着那几棵树来回绕着走了好几圈,待佟小六出来时,星星已隐去了光辉,月亮自浓云中露了头出来,天已经很晚了。佟小六拥着大莲的时候,发现她在微微发抖。大莲的手比往常更冰冷几分,指甲上血色淡去了许多,佟小六蹙眉缩了手只轻轻触到大莲脊背后的衣服,大莲又颤抖了一阵。而后,佟小六手上觉得黏黏的,沾在他手上的,不是水、不是汗,是血。
大莲一声也没吭,一滴眼泪也没掉,依旧同他说着白天遇到的趣事,偶尔还哼两声新学来的歌。佟小六没提一个字,他晓得大莲在隐忍着什么,也晓得大莲因着什么如此执着。不过是她小六哥哥一句要“一辈子在一起”的约定。
自那晚起,佟小六便与大莲失了联系,大莲便如烟云一样消散,留给佟小六的只剩下那些回忆和她认认真真抄写的书稿。佟小六走了许多地方,都未寻得大莲的身影,正欲往大莲家中去寻,被戏园子门口的小厮拦下,说是位姑娘送了些小吃过来。佟小六打开食盒瞧了一眼,将其上一张字条打开来。
『下辈子,
不要吃桃花糕了。』
佟小六认得,那是大莲的笔迹。佟小六疯了似的跑了出去,可大街上满是人,又如何能寻得他心念念的大莲。那夜,他睡得并不安稳,总是能梦到一些往事,天刚蒙蒙亮便醒了。佟小六出了门才听闻昨夜有位穿嫁衣的姑娘投了河,尸体却没有找到,待佟小六打听了一圈才知是大莲。佟小六那几日浑浑噩噩的,虽未饮酒,但嗓子已发不出一丝美妙的戏腔,声音也沙哑的很,每每在清水河畔一坐便是一整天。
“莲儿,咱不是说好去杭州的吗。”佟小六未带一点点哭腔,眼眶却已泛红,面上泪水被风吹得凝固,着一长衫直立将这些日子心中情愫一点点都唱了出来,直唱到“好一对痴情的人双双就跳了河”,便再无下句。只听得“噗通”一声,万物都归于沉寂。
『若这辈子不能在一起,下辈子也不能。那便在忘川河畔、奈何桥头做一对什么也记不得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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