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夏雨的心情像极了充满气的气球,绷得紧紧的,她迫不及待的想要捅破那层窗户纸,可是她不确定阿辉的心思是否和她一样。她是很要强的,她可不愿意做那个一厢情愿的人,那样看起来很没面子。
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一不小心就到了期末考。夏雨和阿辉在不同的考场,每场考试夏雨总要假装经过阿辉所在的考场门前。最后一场考试时太阳已经偏西,夏雨经过时阿辉靠着墙站在考场门口,一缕金光撒在他的脸上。他抬头望见夏雨就咧开嘴开心的笑了,夏雨也看着他笑。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开心的笑着,一直到夏雨消失在楼梯口。
放假的前一晚老师都去批改试卷了,同学们躁动的对着答案,聊着天。阿辉和夏雨一直在看杂志,把之前没来得及看的全都看了,甚至把看过的也再看了一遍。阿辉看到讲解星座那一块儿就递给夏雨。夏雨问你为什么老让我看这个?阿辉说因为我发现你喜欢看。夏雨自己倒还没有发现这一点,不过从阿辉这样说了以后她还真的就喜欢看了。阿辉问夏雨是什么星座,夏雨说好像是双子。阿辉就调侃说夏雨这智商可实在不像是双子座的人。阿辉问了夏雨的生日之后更正说夏雨应该是巨蟹座的。那整整一个晚上他们两个都在研究星座。快下课时阿辉半开玩笑的说:假期别忘记想我啊!夏雨没有说话,他就从一本书里掏出一把五颜六色,压得平平整整的糖纸递给夏雨说:呐,看见这个东西的时候就可以想我了。夏雨一边认真的把糖纸夹在书里,一边说看心情吧!
夏雨是一个不喜欢回家的人,一方面她那个家对她来说并没有任何诱惑,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家距离县城挺远,而且交通很不方便。所以哪怕是国庆放假她也没有回去,只有放长假的时候才会回去。
暑假回去的时候还好,田野里一片碧绿,是十分美丽的。但寒假回去就比较难熬了。
冬天很冷,只有坐在火塘边才能感受到温暖。可是火塘边总是黑漆漆的,一不小心就把书也抹黑了。夏雨只能天天待在床上写作业。她很想拥有一个干净的书桌,可这样的愿望也是奢侈的,因为她家只有一张油腻腻的饭桌。夏雨必须在年前把作业消灭大半,因为过了年她得跟着去种庄稼。为了早日完成作业她几乎不出门。村里人以惊人的速度遗忘了她,偶尔出去一趟,总有人问她是谁,是从哪儿来的。有一次她去大伯家吃杀猪饭。她的爷爷坐在大伯家门口晒太阳,夏雨见到了就笑着喊了一声“爷爷”,他一脸疑惑的看着夏雨。夏雨转过身后听到他问夏雨的堂妹“这是哪个?咋个叫我爷爷?”堂妹说:“这是我夏雨姐啊?”爷爷嘀咕道:“老花眼了,咋个都认不出来。”
过年的时候夏雨的父母总是让她歇一歇,出去玩玩。但事实上村里人的娱乐方式十分贫乏,无非是男人们聚在一起赌钱,女人们聚在一起议论家长里短,孩子们要么玩手机要么打牌。夏雨找不到任何的乐趣,所以她总是不愿意出去的,在家里又没事可做,就只能继续写作业。
家里苦,家里累,家里学习条件很差,不过这些夏雨都不怕,她怕的是她父母吵架,可是几乎她每一次回家都会听到他们吵架。这一年也不例外。大年初三的时候她还在床上写作业,只听到争吵的声音越来越大。夏雨努力想静下心来,她一遍又一遍的深呼吸,努力专注的看着题目,但她的脑子里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甚至连题目都读不懂。于是她扯了两团卫生纸塞进耳朵里,但那些嘈杂的声音还是穿过卫生纸的缝隙震动了她的耳膜。小时候每逢她的父母吵架她就要躲在被子里哭,她觉得很伤心,但现在她已经不伤心了,她有的是愤怒。她把手中的书一把撕了冲了出去,她拿起菜刀猛的一下砍在桌子上,声嘶力竭的吼道:再吵我先把你们砍了再自杀。她在家里一向低眉顺眼,这下子她的父母终于安静了。静默了一会儿之后夏雨把菜刀拔出来扔到门外接着吼道:你们有神经病啊?有本事去离婚啊,别说什么为了我们姊妹几个才不离婚的,为了我们你们才该去离婚。你们太虚伪了,有想过我们的感受吗?你们就不配做父母,告诉你们,我用你们的钱我都会加倍还给你们,还了以后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们。她吼完之后又冲回了自己的房间,把撕碎的书一点一点的捡起来,捡完之后又拿出胶带一点一点的粘起来。她努力保持面无表情,努力保持呼吸平稳,但她没有保持住,眼泪终于流了出来,呼吸终于变得急促。她把书扔在一边抱着枕头嚎啕大哭。
那天夏雨没有吃饭,傍晚的时候她才从床上下来去上厕所。她妈妈没有在家估计是去了她外婆家,她爸爸喝酒喝得红光满面,像化好了妆,即将入殓的死人一样躺在屋檐下一动不动。
夏雨知道贫贱夫妻百事哀,她的父母之所以吵架,说到底都是因为生活,因为贫穷。每到这样的时候她就特别想出去打工养活自己,那样就能给家里减轻负担,也能逃离这个家。但夏雨不是一个目光短浅的人,她当然知道上学对一个农村孩子的意义,所以她选择化悲愤为学习的动力。
吵归吵,吵完之后日子还得接着过,毕竟在农村没有离婚的习惯。初三日一过就有性急的人家开始挖土粪了。夏雨家也是这样。她和弟弟妹妹在猪圈里把粪挖起来,由父母挑到门口的的空地上去。猪圈里阴冷潮湿还充斥着难闻的味道。她深深地为猪感到悲哀,它们短短的一生竟就这样度过了,那还不如不来这世上。猪粪夹杂着垫圈的松毛和荞麦杆被压得紧紧实实的,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挖起来。这样干一天,到了晚上只觉得双臂又酸又麻,难过的无法入睡。但多挖几天倒也就习惯了。
挖出去的粪堆得像小山一样。为了把肥料拌匀他们还要把这座粪山翻挖几遍。因为长期待在学校,手上的老茧已经退化了,不能再起到保护作用。这样几天下来夏雨手掌上都是水泡。
粪拌好之后需要用马驮到地里。这才正式开始种洋芋。其实洋芋是很难种的,土粪、洋芋种和尿素需要分开丢,所以至少需要四个人才能种,当然人多一些就轻松一点。洋芋要薅两遍草,这是很费力的,可是我们凉山人啊都对洋芋有着热烈而永恒的情感,所以很愿意在它身上花功夫。
种洋芋的季节风非常的大。地都是犁过的,所以风一吹就是漫天的黄灰,迷得人睁不开眼。春天里,一望无际是光秃秃的原野。针叶林挡不住风的气势,大风刮得毫无遮拦、刮得肆无忌惮,刮得无法无天。风中夹杂着灰尘、沙砾、草根,打在脸上铿锵有力,痛觉清晰。风刮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刮得让人切齿附心,刻骨铭心,刮得草木生悲,惊天动地。风中的一切清晰而又模糊,万物似乎每一秒都在颤抖但又像油画,像雕塑,从产生那一刻起就注定亘古不变。夏雨和我一样,总觉得这样的午后有一种苍凉而悲壮的寂寞,不过我们都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才从王小波的作品里知道这种场景有一种上古的气氛。上古时地球除了土地一无所有,自然是十分寂寞的了。
种完洋芋没几天夏雨就要去上学了。她回学校那天,她的母亲送她到村口,因为村子里的路很泥泞而且狗很多,她一个人提着行李走到村口不容易,所以我每次离家,她的母亲总是要送她到村口。母亲说:我就送你到这里了,你慢慢的去啊!夏雨说:要得,你回去吧!她拖着行李箱向前走,母亲停住脚却不转身往回走,她走得远了,回过头来看她的母亲依旧站在那个石包上。快回去吧,外边风大。她扯着嗓子向她喊到。要得,母亲答应着,但却仍旧不走,等夏雨再走远一些,回过头来看她依旧在那里,一直到夏雨看不见她了,她也看不见夏雨了,夏雨想她应该回去了。
那个季节的风确实非常的大,但她的母亲是不怕的,也许是因为她早就被吹惯了,也可能是因为她就想看着夏雨走。夏雨不知道她看着自己走时在想些什么,她只是定定的站着,看着。夏雨的母亲不怕风,但夏雨是很怕风的,尤其怕春天和冬天的风,因为这两个季节树上没有枝叶,挡不住风,地里没有庄稼,镇不住泥沙,所以狂风所到之处便是漫天黄沙,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呼吸都困难。她的母亲说她很小的时候被她们带着去种庄稼,那时候正是草木尚未复苏的春天,风格外的大,风一吹夏雨我便哭着喊着要回家,她们问夏雨为什么,夏雨就说:风吹我了,我怕风!她们便笑,风在他们眼里就是和吃饭睡觉一样的习以为常,实在想不出夏雨为什么要怕风,而且他们说就没见过怕风的孩子!为了避风,她们便把夏雨装进驮马箩里,透过箩子细细密密的孔,成片的光亮被分割成小块小块的了,她盯着它们不再觉得刺眼,偶尔出现一个小蚂蚁,她便看着它在竹篾间爬来爬去的兜圈子。她听到大人们的吆喝声、听到牛马的嘶鸣声、听到风呼呼的嚎叫声,听到泥沙打在竹篾上的沙沙声,听到麻雀与狂风对抗时发出的狂傲的叽叽咋咋声……她听到万物的声音,她认为自己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对世界有了最初的认知与思考,心里最早生出了寂寞与怅惘的感觉。
夏雨拖着笨重的行李箱走在路上,这条虽然是公路,但还只是个毛坯,并没有打上水泥,上面铺着一层细腻的面粉一样的黄土,踩上去软绵绵的往下陷。此时风刮得很大,不时卷着黄土向她扑来,可是她已经没有竹箩可以用来逃避这风了,只能眯着眼睛往前走。
走了一个多小时吧,到了那个班车会经过的路口,这个时候班车还没有来,夏雨就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等。大概到了中午,那辆陈旧的浅蓝色的班车出现了,我远远的像它挥手,虽然车上已经座无虚席,但司机还是停下让她上了车。在我们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超载个三五个那都不是事儿。我有一年回去的时候这辆准载十九人的车上就挤进了接近四十个人,挤得呼吸都困难。大家都忙着回来过年,大包小裹的,走回来不现实,可是回来的车又少,就这一辆班车是上我们这里来的,而且它四天才跑一趟,所以当然不够用。这不是司机不负责任的问题,我们不怪他,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夏雨上了车,坐到司机旁边的垫子上去了。司机旁边那个座位上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她的孩子坐在那里,她假装没有看见夏雨,但夏雨看着她的侧脸,总觉得是如此的熟悉!
红艳,你也在这里啊!看了一会儿夏雨激动喊了出来。她这才慢慢的转过脸来向夏雨笑笑,答了一声是啊,她显得有些羞涩而有局促不安。其实夏雨也有些不安,这样遇到总是有些尴尬的,虽同窗三年,但久未见面又境遇不同,见到了有些欣喜,但欣喜过后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夏雨努力想要表现得自然一些,好让她不要有距离感。于是夏雨凑过去,坐到了她旁边,她怀里孩子睡得很安恬。
这孩子真可爱,多大了?夏雨努力挤出自然的笑容,对她说。
七个月了,她仍旧笑着说,只是她的笑再不像当初和我们一起玩耍时那种张狂的哈哈大笑而是变得温和了,慈爱了,是一个母亲的笑了。她的那双大眼睛也依旧是当初那水灵灵的模样,只是眼睛里的光变得柔和了,不在像当初那样锋芒外露。夏雨记得以前有一次她们去打架,是女生打女生,她一巴掌就把对方的一个女生扇哭了,然后是拳打脚踢的混战,那时的她像一个无所畏惧的女将军,眼神里都透着不可一世的光芒!不能说她凶狠,因为大家打架都是这样的,也分不出对错,要说对错,那打架的双方都是错的却又都认为自己是对的。现在,夏雨怎么也无法把眼前这个和颜悦色的母亲和当初那个张狂的红艳联系到一起。
其实夏雨早听说过她的事儿了,红艳和夏雨我们都是同一个村的,只是不同的社,中间也就差着一个小时左右的路程,一个社里发生点儿什么婚丧嫁娶的事儿,那一个村的人肯定都能知道。夏雨母亲跟我说她听人说红艳嫁给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是她的爹为了三万块的彩礼把她许配给你那个男人的,这世间说也奇怪,果真是一物降一物,曾经那个连老师都不放在眼里的红艳,那个敢爱敢恨敢,敢抽烟喝酒打架的红艳居然也无力反抗她父亲的安排。她是初三毕业那年冬天嫁的,已经生了三个孩子,前两个都不到一岁就夭折了。夏雨母亲谈起她时脸上流露出悲悯的神情,还不时感叹:真是个苦命的娃娃。夏雨对母亲的表现很满意,因为她的母亲至少不是那种把别人的尤其是自己的同学的苦难当做饭后谈资作为消遣的,她是善良的。
你要去读书吗?她问夏雨。
是啊。你呢?你去哪里?
过年嘛,我回后家来一趟。夏雨忘了她已经嫁到别的乡去了,已经不是这个村的常住人口了。夏雨在努力的寻找话题,突然她怀里的孩子哭了。夏雨很害怕孩子哭,听到孩子的哭声就让她觉得很焦灼。
孩子怎么了?夏雨问。
给怕是饿了。说着她就撩起衣服给孩子喂奶。她的乳房洁白丰腴,胀鼓鼓的样子,和以前看到活动的很多年农村少妇一样。
这是男娃女娃啊?
是个丫头
叫啥名儿啊?
叫佳佳。
这名字好听,夏雨说。其实那时候她已经没有能力去判断它好不好听了,她只不过是在用尽全力去持续这场对话。电影《低俗小说》里有这样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要不停地说废话来维持气氛?这个问题我想不出答案,但现实是我面对绝大多数人都努力不停地说废话来维持气氛。说话对夏雨来说实在是一件困难的事,因为从她小时候她的母亲便告诉我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所以她对人有很强的疏离感。大多数时候她不喜欢多说话,也不喜欢听别人说话,她喜欢大自然的声音却不喜欢人的声音,有的时候别人说一句话她要想好几天才能想到该怎么回答才得体,可是好多时候她还得假装很健谈。
好不容易红艳要下车了,她把孩子系在背上,背孩子的布条带交叉着绑在她胸前,把她的乳房勒成了两个高高鼓起的三角形的小山丘。农村的女人背孩子的时候都是这个样子的,夏雨的母亲也是这样把她背大的,没人觉得这有什么特别,这个样子也不会引起别人多余的注意或者思考。但在她身上看到了,夏雨却有一种莫名的难过。虽然夏雨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也许她不需要也不愿意被别人同情。并不是说早点结婚有什么不好,不是说早点当母亲有什么不好,不是说当农民有什么不好,并不是说自己多读一点书就比他们优越,也许她们眼里她们的生活和命运本该是这样的,但夏雨觉得不是,不应该是这样的。你永远无法想象出曾经那样一个血气方刚,桀骜不驯的人会变成慈眉善目,任人摆布的样子。直到他站在你面前,你才能感受到这种变化是震撼人心的。
后来夏雨开始害怕遇到初中的同学,她怕看到她们过得不好,而自己无能为力,她怕自己的同情也会伤害到她们。
其实早早结婚的何止是红艳呢?在夏雨高中毕业之前,那些没有继续上学的初中同学已经有大半都结婚了,结婚的同学中已经有大半都有了孩子。孩子一断奶他们就会把孩子放在老家由父母照管,然后出去打工,然后他们的孩子中大半和他们过上了同样的人生。我们就是这样一代一代的遗传着贫穷。夏雨简直不愿意承认自己同情别人,因为她觉得同情是一种对自己的心里安慰,是一种虚伪的善良,而对别人却没有作用,甚至还会伤害到别人。
夏雨遇到过好几个已经出去打工的同学,要离别时他们总是对她说:“打工不好干啊,你还是好好的读书。”他们都是和夏雨差不多的年纪,但出了学校,他们似乎一下子就成了大人。他们看夏雨的时候眼神很复杂,里面也许有羡慕也有悔恨。其实夏雨不愿意遇到她们,因为不想让她们看到不同的人生,尤其是原本和她们那么近的人走出了不同的人生。如果她们不知道井底之外是怎样一个五光十色的世界那么她们便不会觉得井底的环境有什么不好,因为她们习惯了,她们从一出生看到的就是井底的世界,那么黑漆漆的瓦房是她们应有的住所,生儿育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她们应有的工作,柴米油盐是她们应有的生活,她们并不会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不快乐,就像我当初生活在那里的时候一样。但若是她们看到了井底以外的世界,却又跳不出井底那对他们何尝不是一种煎熬,她们难免要悲戚,难免要自怜。为他们感慨的往往是多情的文人,他们不属于感慨,他们只属于默默地劳作,朴素的生活。
夏雨常常在网上看到一些标题为“寒门无贵子”的文章,每次看到这样的文章她心里就难受。一方面是不服气,可是不服气的同时还不得不承认这个现实。她真想争一口气,飞上枝头变凤凰,但现实永远那么现实。有些事不是有决心有毅力就能够做到的。一些客观因素不能作为不努力的借口,却可以作为不成功的归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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