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柒拾捌：执韧

天高云淡的秋季，百凤山漫山遍野的叠翠流金，秋风起便扑簌簌地飘落一地色彩斑斓的落叶，着实一派绝美风光。若不是这里被设作猎场，倒也是郊游约会的好去处。

金子轩稀里糊涂地将江厌离引进来后，却根本不知道该和她聊些什么，表面稳如泰山实际上心里焦灼得像火烤，而江厌离只当金子轩为了完成金夫人交代的任务，乖巧地陪他散会步，顺便欣赏欣赏这里的风景。

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这铺满山峦的金色就好像夕日余晖散落于此处，掩映着天水碧色的苍穹，真真如画一般美不胜收。

江厌离正看得入神，浅淡的天色倒映在清澈的眼瞳里，显得她整个眸子灿若晚星，柔如秋水。只不过，下一刻她就结结实实撞在了前面不知道何时停下的金子轩的脊背上，额头撞的生疼。

金子轩正想着给江厌离射一只像朏朏那样的可爱温顺的小兽，正凝神观察着四周的动静，脚步不知不觉就放慢了。谁知道江厌离根本就没注意到他的动作，脚步还保持着原来的速度，结果就不小心撞了上去。

额头像是触到了坚硬的墙，江厌离疼得嘤咛了一声，本能用手捂住了痛处。金子轩着急忙慌地转身，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她，眼里全是显而易见的担心：“……对不起，撞哪里了？很疼吗？”

说着，他竟然伸手拉下了江厌离挡在脸前的手，拨开她的刘海。果然，那光洁的额头一角有些泛红。

“没事，是我自己走路不看路，不怪金公子。”江厌离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从金子轩手里挣开，整理好自己的刘海然后对他礼貌一笑。

可金子轩看得出来，那笑容颇有些勉强，可见江厌离同他在一处好像并不开心。就连他想看看她额头碰得如何，她似乎也是避之不及。

心顿时凉了半截，金子轩不甘心地捏了捏手指，询问道：“还走吗？”

江厌离看天色尚早，如果此时回去金子轩免不了挨他母亲数落，心里恐怕会更加不快。本着让金子轩好交差的心态，江厌离点点头，示意他带路。

见她还愿意同自己在一处，金子轩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但总算好受了一些。

江姑娘对他是疏远了好多，但射日之征他们也算是同生共死过一段时间。江姑娘那时也不介意自己靠近，说明她大概并不讨厌自己。

有了前车之鉴，金子轩走在前面也不敢再忽然停了，但也不敢走太快，怕把江厌离甩开。两人虽然一前一后在走，但离得很近，金子轩低头都能看见江厌离紫色的裙摆和淡粉色绣着莲花的鞋子。有一瞬间两人的手背还碰到了一起，金子轩甚至在想要不要直接顺势牵住她。

这个念头挣扎了很久，最终还是无疾而终，也让金子轩纠结得不怎么会走路了，只能越发端起贵公子的高傲姿态，仿佛一只开屏的孔雀。但江厌离好几次看见他顺拐，想提醒又怕这尴尬的气氛再上升一个层次，只能低着头走自己的路。

直到进入猎场深处，看见一些被射死的妖兽鬼怪，金子轩这才勉强找回点面子，一一同江厌离介绍起来。只可惜他不知道江厌离从小志怪类的书看过不少，并非不熟悉这些邪祟，不过听金子轩煞有介事地讲解也不好意思打断他，只能一个劲地点头。

说着说着，金子轩那股子骄傲劲儿又上来了，说起了自家猎场有不多见的猎物，还自顾自安排了下个月带江厌离去看兰陵金氏的私人猎场。

江厌离本来尴尬得头皮脊骨都在发麻，一听下个月还要陪他完成这样磨人的任务，纵使她再善解人意也实在吃不消，于是礼貌地婉言谢绝。

金子轩身形一僵，脱口问道：“为什么？”

江厌离沉默了，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是垂下了头。

而金子轩则是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一样，紧追不舍：“你是不喜欢看围猎吗？”

江厌离点点头，她是不感冒这种活动。若不是他和金光瑶亲自登门，又说是金夫人力邀，为了不驳兰陵金氏的面子让江澄难做，她自然也不会来。

见她点头，金子轩大概明白了江厌离不过是为了两家面子上好看才答应的，根本不是因为他。但越是这般想，他却越执拗地询问原因，居然还希望江厌离能说出跟他想的不一样的答案：“那你为什么答应？是因为碍着我母亲？还是我和阿瑶亲自登门邀请，你不好拒绝？”

一席话有些咄咄逼人，说的江厌离也无言以对，只能继续沉默。

见她不应，金子轩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憋了半天才硬邦邦地来了一句：“你是……不喜欢看围猎，还是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闻言，江厌离这才有了反应：“不是……”

她倒也不是不喜欢和金子轩在一起，射日之征两人后面在琅琊的相处一直很和谐，只不过当时是因为战事不得不团结。而现在呢，恐怕只是金子轩为了完成金夫人交代的任务而请她前来，心里不一定真正的想，她只是不喜欢勉强别人。

但这如何说得出口呢？

金子轩从来没觉得这么挫败过，没想到自己第一次邀请姑娘，还是自己喜欢的姑娘，就吃了这么大个闭门羹。一时说不上来是羞愤居多还是失望居多，心里大股大股地涌上酸水。

他不是看不出来江厌离被他们捆绑来有多尴尬，只是她不说他就当装傻充愣自欺欺人，只是想她多在自己身边待一会儿。但这种微妙的和谐一下子被撕破了之后，金子轩脸上挂不住，心里也更失落，一时间又语气冷硬口无遮拦。

“也罢！”金子轩脸色不太好看，一股煞气直冲眉心：“你若不愿意来，当初直接拒绝便是，又何苦这般？”

拒绝？江厌离心里不由地苦笑，抬眼望向金子轩，眸光里颇有些凄凉。

无论如何，他至少还有父母在，什么事他可以不用冲在前面，天塌了有人顶着，他自然可以随心所欲。

可她呢？云梦江氏只剩她和阿澄阿羡三人，她又是姐姐，她有什么资格随心所欲？

江厌离知道她解释不清楚，也不想和金子轩解释，看了他半晌又垂下头，屈膝施了一礼：“对不起。”

金子轩冷冷道：“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随你怎么想，反正也不是我想邀请你，不愿意就算了。”

闻言，江厌离忽然产生了一种无法沟通的无力感。金子轩和江澄魏无羡一般大的年纪，正是骄矜气盛，被下了面子当然心里不好受。可金子轩又不是她弟弟，不是自己温言软语哄两句就能好的。

愣怔片刻，江厌离轻轻叹了口气，又福身朝金子轩施一礼，低声道：“厌离失陪了。”

管他的吧，何必闹得他不愉快自己也难受呢？

江厌离已经打算回去和金夫人好好说清楚，强扭的瓜不甜。她不想自己成亲之后，也落得像父母一样貌合神离，如果不能得一个疼爱自己的夫君，哪怕对方是神仙她都不要。

礼毕，江厌离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独自默默往回走。金子轩仍旧站在那里，心中五味杂陈，刚刚看见江厌离眼神中凄然的色彩，他心里像是被针刺了一下，知道说的话又伤人了，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这张嘴。

怎么办怎么办？如果就让江姑娘这么回去，她会怎么和母亲说？她还会理自己吗？他们……还有可能吗？

捏了捏拳头，金子轩眉宇紧拧，他当然不甘心就这么放弃，这是他头一次放在心里的姑娘啊！他们本来就是有婚约的，她本该就是他的妻子，即便自己之前混蛋，可现在知错了也悔改了，难道就没有一点原谅的余地吗！

几乎是一瞬间转身，望着江厌离渐行渐远的背影，金子轩急忙道：“站住！”

然而江厌离充耳不闻，仍然没停下步子。金子轩有些焦躁，皱着眉头疾步冲上去想抓住她的手，谁知眼前忽然闪进一个黑影，接着胸口就受了一掌。

岁华出鞘，金子轩后退好几步，才发现那挡在江厌离身前、眉目含煞的黑影居然是魏无羡！

当然金子轩不知道，他和江厌离说这些话的时候，恰巧魏无羡就躲在旁边的草丛中，全都一字不漏地听到耳朵里去。金子轩一贯傲慢的态度让本就不待见他的魏无羡颇为恼怒，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直接开始动手，谁知岁华剑芒却被无故挑开，再回神时站在面前的已然是神色淡漠、泠然若仙的蓝忘机。

蓝忘机本就先与魏无羡碰面，顺带和他一起蹲草丛欣赏了这么一出戏。直到金子轩对魏无羡出手时，他才跳了出来替魏无羡挡了这一剑。避尘与岁华相撞，剑芒冲天而上，这才惊动了众人，竟纷纷都前来查看情况。

来者为首的正是和魏无羡有过节的金子勋，见状立刻逮着机会斥责魏无羡。魏无羡也不是什么忍气吞声的软柿子，当即同金子勋吵了起来。金子轩有心想劝开自家坏事又愚蠢的堂兄，奈何见魏无羡拉着江厌离就要走，心里顿时不快，又叫停了二人。

然而这听在魏无羡耳朵里，那就是赤裸裸的挑衅。结果这时早就被这边动静惊动的金夫人率人来此，她倒不担心金子轩能受什么伤，只是知道这混小子大概又坏事了，这才匆匆赶来安抚江厌离。

金子轩见到母亲前来十分惊讶，结果母亲为着自己没照顾好江厌离，又骂的他狗血喷头，一时间插不上话。魏无羡急于带走师姐，又在气头上，说话也不甚客气，一时言语有些顶撞。好在金夫人只当是小辈叛逆并不在意，然而她不在意，却有人因此大做文章起来。

因为魏无羡先前一声鸣笛招走了凶尸恶灵这一类，导致其他世家的诸多修士根本没有猎到什么像样的猎物，怨言颇多。金子勋首当其冲向魏无羡发难，可魏无羡只觉得各凭本事，自己并无错处。听金子勋嘲讽他无非就逮着他是邪魔外道又不配剑，魏无羡耳朵都起茧子了，三言两语振振有词，怼得金子勋一干人等哑口无言，个个脸色像生吞了苍蝇一般难看。

见说不过，金子勋更加恼怒，竟然口无遮拦地批判起云梦江氏的家教，虽然金夫人及时呵斥住了他，可还是踩着了魏无羡的逆鳞。盛怒之下，魏无羡竟然口吐狂悖直言，称自己就算不配剑，单凭他们口中的“邪魔外道”也能一骑绝尘。

这话听着固然狂妄，但魏无羡骄纵不羁又年少气盛，怎会注意言语上收敛锋芒。

果然，在惊呆片刻后，金子勋大怒：“魏无羡！不过一介区区家仆之子，你也太猖狂了！”

很不幸，这话又触碰到了魏无羡第二个逆鳞——身世。他父亲魏长泽虽然是家仆，可与家主江枫眠一直亲厚如兄弟，又与母亲藏色散人真心相爱，二人结合既不是插足偷摸的也不是有见不得人的污点。魏无羡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老是有人一定要揪着他的出身不放。

气氛就这样一下子紧张起来，周遭似乎都充斥着火药味儿。蓝忘机见魏无羡瞳色隐隐涌动着血色，眸光凝澹，不动声色地挪步和魏无羡站在一起。然而此时，江厌离却忽然出声，将二人护在了自己身后。

金夫人见状想劝住江厌离，可这姑娘面子柔和婉顺，里子却太像她母亲虞紫鸢了。只见江厌离回眸歉然一笑，然后毫无怯懦地迎上金子勋众人，大方得体地施一礼，代魏无羡向诸位道歉。

金子轩很紧张地在一边看着，生怕金子勋口出狂言冒犯了她，急得额头上都冒起了冷汗。他是想上去帮着江厌离说话，可对面是自家人，还有因魏无羡抢占三分之一的猎物怨声载道的诸多修士，他根本不知道说什么，既维护她又保全自家兄弟和诸多修士面子。

但接下来，江厌离说的话却让他大惊失色。

“可是，纵然厌离没参加过围猎，但有一点还是明白的——古往今来历代围猎，从未听过有一条规矩就是不许有人猎得太多的。所以，诸位埋怨阿羡不守规矩，究竟不守的是哪一条规矩？”

江厌离说话向来柔声细语，可如此柔若蒲苇的一位年轻女郎，却让一干人等表情凝固在脸上。

“阿离……”金子轩愕然出声，却见江厌离神情严肃，那双柔和的眸子此刻坚定决然如磐石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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