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赎身

一时间，邳州神梦岛一夜之间被灭门之事传的沸沸扬扬，世人惊叹不已，却也不敢拿出来在明面儿上说，生怕遇到的哪个过路人，就是那披着人皮的疯狗恶鬼。

云山派宋微一死，其余弟子归于玄嵩派，五大派如今可是同气连枝了，生怕哪派再遭遇这灭顶之灾，隐灵山却突然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话虽是这么说，可也没人真的上赶着找死。

遂州城里人心惶惶，一个个感叹不已“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黄昏落幕，风声渐浓，到了夜间，基本已经没人外出了，除了那些个艺高人胆大的，要么就是那些个偏不信邪的还游荡在街上，隔了两条街的乔家大院，梅花倏然落地，突然风声一紧，好像下了一场梅雨，阵阵清香扑鼻而来醉人心扉。

只不过，院中的人好像没这个心思赏花，个个脚步匆匆在廊下疾行，过去了一个队伍，转眼又走过了另一队，似乎是在巡查，很是严谨。

冬日的风飘过来是有些刺骨，陆蔏拢了拢外袍，也不觉得冷，屋内未点灯，秦霜却在一边哈气跺脚，冻得鼻尖红红的，陆蔏看了一眼，说道：“你不必总是跟着我。”

秦霜摇了摇头，毫无波澜道：“不行，这遂州城越来越乱了，宗主若是死了，好歹有个人替您收尸啊。”

陆蔏皱眉，转身歪头看着秦霜，她忽然觉得一股杀气直冲天灵盖，在这寒冷的冬天更加彻骨，背后一凉颤了颤身子，怪喊了一声，说道：“我去给宗主热壶酒来。”

“你等等。”

秦霜刚要开溜，陆蔏出声叫住了她，秦霜背影一怔，贼眉鼠眼地转头，怎么也不敢轻易开口了，陆蔏若无其事地说道：“你内力浅薄连自己都难以自保，别跟着我碍事，回去让沉容教你念书识字，趁着年纪小。”

隐灵山中，只有秦霜年纪最小，也只有她最娇纵，整日里撒泼打滚，刁蛮任性，不讲道理，时不时还揶揄陆蔏几句，众人见她不做理会，便也由着秦霜性子来。

陆蔏小时候，也想像她一样缠着长辈撒泼，可是她连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也没见过，把她养大的，是个凶神恶煞的人，只逼着她练功念书，稍有不满意，便打得她体无完肤，那人从来不笑，每每总是恶语相向，她何尝不知那人是为了她好，为了让她学本事，所以她不恨。

后来偶然得知，那人身体不好大限将至，又在街上行走，无意间听到一阵洪亮地婴儿哭声，他杀了那家人，抱走了刚出生的女婴，陆蔏知道后甚至无悲无喜，仿佛那事与自己无关一样。

被亲手养大的人杀了是什么感觉？谁知道呢？可能会很意外，也或许会觉得欣慰吧，毕竟，她的本事，都是他教的，陆蔏也不会因为一个答案亲自去黄泉路上走一遭。

她自成一派创建了隐灵山，成为了江湖中人人憎恶又人人忌惮的存在，她声名鹊起，人人都怕她，可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无所顾忌，她孤傲，像一尊没有悲喜却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极大恶者，可也孤独，想诉说那绝无仅有的心事，也不知该从何说起，更不知该对谁说，她一句无心的话，那些人就想破了脑袋恭维她，众人只道她凉薄，却不知只是难言，她到达了无人之境，却也如履薄冰，没有软肋没有喜乐，才不会被人算计。

没了秦霜地聒噪，屋子瞬间安静的可以听见那缓慢地心跳声，陆蔏甩手，屋内的灯逐渐亮了起来，窗户大开着，积雪铺在地上，白净的，像一幅画。

陆蔏伸手想关掉窗户，手腕却突然搭上一只手掌，人还未见，笑声却先传来了，萧序从窗外爬了进来，眸色淡淡的，发间落了点飘雪，眉目清秀，翩翩公子此间少年。

陆蔏先是一愣，随即眸色一沉，问道：“你来做什么？”

萧序一副你是不是失忆了的表情看着她，理所当然道：“我来还债啊，真愁人，看你年纪也老大不小了，怎么就记不住事儿呢？”

陆蔏极其敷衍的回给萧序一个眼神，说道：“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需要你还，你们勾栏院这么闲么？”

萧序闻言，懒洋洋地说道：“我以为进了那种地方，会遍地都是美人，谁承想，哎……长得实在让人下不去手啊，我还签了卖身契。”

陆蔏若有所思地看着萧序，一本正经道：“我帮你赎身，你从此自由，爱去哪儿去哪儿，别跟着我。”

萧序几个小碎步挪到陆蔏面前，感激涕零地握住她的手腕，呜呼哀哉道：“恩人哪，你这让我如何报答你啊？”

陆蔏抽回手，说道：“别再找我就行了。”

二人正说着，便当机立断上了街，往勾栏院的方向走去，萧序一路上哼着小曲眉开眼笑地在前面带路，到了勾栏院前，果真是世道变了，这眠花卧柳的地方也冷清了。

萧序二大爷似的走了进去，财大气粗地高声大喊道：“秋月！”

只见一位上了些年纪的男子慢悠悠地搭着扶手下了楼，虽面容有些老相，可身姿婀娜，一双媚眼如丝勾人心魄。

秋月看着陆蔏的模样笑意不绝，眼里放着光，道：“姑娘……”

一句话还没说完，萧序便挡在陆蔏面前隔开二人，仰着头趾高气扬地说道：“我要赎身。”

秋月扭了扭腰肢，转身上楼拿来了萧序的身契，说道：“时间未到，便是要付双倍的钱，一共三百两银子，一分都不能少，我不要银票。”

巧了，陆蔏在这世上缺的东西很多，但唯独不缺钱，别说三百两白银，便是三百两黄金，她也能不眨眼地送出去。

萧序笑吟吟地看着陆蔏，只见她从怀中摸出一个荷包放在桌上，秋月半信半疑地打开一看，金灿灿的金豆子装了满满一袋，远远超过了三百两。

陆蔏一副大气凛然的做派，说道：“这袋金豆子归你，人，我带走。”

秋月点头如捣蒜，笑道：“好，您带走，这人就归你了……”说着看向萧序笑的花枝乱颤，又道：“真是个有福气的。”

陆蔏和萧序一前一后走出勾栏院，萧序便疾步跟了上去，问道：“你给那么多钱，可太便宜他了，莫非我在你心里，值那么多银钱？”

陆蔏慢悠悠地走着，说道：“我只是懒得跟他在那儿数上一数，反正我不缺那种东西，不过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你若是需要，我送你些就是。”

萧序脸上没了笑意，突然变得十分正经，他一正经起来，便从眼神到表情，都没了丝毫波动，好像骨子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的淡漠，还有些目空一切的孤傲之气。半晌，他才开口道：“为何要帮我？你我不过是萍水相逢。”

陆蔏却无比正色地看着他，说道：“日行一善，路见不平，行侠仗义，乃是我辈应该做的事。”

萧序却突然不厚道地笑了起来，笑了好一会儿，溜着小碎步跟在陆蔏身后，大有一种认定了她追随不止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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