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贩卖机伍

前几天，这座小城来了一个来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年轻人

那天清晨，他从路口走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很随意，就像观光的游客，却又西装革履，手中拎着一份早点

“早上好啊”他坐在我面前，给我打招呼，就像寻常朋友见面似的，但我确定，我没有见过他

“早上好”我回复他

“恰好下车的时候遇上一个早点铺，听说不错”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早点

“恩，确实，那家铺子，已经开了很久了，现在应该是她的儿子在做”我知道下车点的那间早点铺，从我存在时就一直有，那个老人也跟我提过，那时，那家铺子还是一个慈祥的奶奶，经常给老人送来一份

后来，老奶奶辞世后，他儿子接班，每天天蒙蒙亮就从我面前路过

“怎么搞的这么狼狈”他吃完后，把垃圾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看着我身上，取笑道

“我自己又不能清理”我无奈的说

“那你为什么不请人清理，你又不是没有钱”他似乎很了解我

“那些钱不能动”

他笑了笑，“好了，我先去其它地方一趟，一会再见”他离开，向着小城里面走去

傍晚时分，他回来了，左手拎着一桶水，右手拎着一个袋子，走到我身前，给我把身体表面擦拭干净，有些顽固的污渍和锈迹，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罐子，打开，喷在污渍和锈迹上，再用清水冲洗

我默默的看着，很久没有人这么仔细的替我清理身体上的污渍

一会后，他清理完毕，看上去新了许多

有些地方时间太久了，已经清理不掉了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露出了笑容，就像这春日的阳光，温暖和煦

“这样看起来好多了”他说

“谢谢”

他笑了笑

“天色不早了，走了”他离开

他来这座小城已经好几天了

他不是这座小城的人，却又对这座小城那么熟悉

他就像一个游客，每天就是在这座小城游玩，但这座城市啊，太小，热闹的也只有三两处，用不了一天，都可以走完

但他又不像一个游客，经常看到他与街坊邻里聊天，帮忙

“你以前来过这里？”我问他

“只在很小的时候来过几次”他笑着说

“真是有些怀念啊”他感慨

他有时会在夜晚背着一个背包，在我面前的桌子上，花费很长时间去画图纸，做设计，常常到半夜

“为什么不白天做”

“不喜欢”他懒洋洋的说

每次做完之后，他都会打开一罐咖啡，靠在椅子上，让我给他讲故事

我的语速很慢，常常一个故事没有讲完他便睡着了

他就那样，有时靠在椅子上，有时趴在桌子上，背包就放在桌子上，丝毫不担心被偷

“喂喂喂，你这样大摇大摆的睡觉，都不担心自己的设计图纸之类的被偷吗”他醒后，我问他

他揉着惺忪的双眼“有人偷的话你又不会不叫我”

然后背起背包，回去

我总觉得他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却又确认，没有见过他

他交了几个小朋友，确实是小朋友，最大的不超过十岁，跟他们做一些看起来很幼稚的游戏，一起蹲在路边吃冰糖葫芦，有时因为玩的太晚，小孩子家人找过来，他也会像犯错的小孩子一样，低着头

他现在，也还算是个孩子啊

他常常跟那些小孩子说“长大了要做自己喜欢的事，当然不能做坏事啊”

恍惚间，我觉的他像那个追梦人

但不是

他不曾迷茫过，就像完成了心中的梦想

也不曾有孤独的情绪，即便他总是自己，或者身旁只有我，或者只有几个孩子，但却感觉他一点都不孤独

那天，他接了一个电话，我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他看起来有些不高兴，最后，听到他说了一句“再等等吧”

挂掉电话，他叼上一根烟，靠在椅子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只是叹了一口气

我第一次见他抽烟，我第一次见他叹气

“这么多年了，这里还是一点改变都没有”他对着我说

我看着看了二十年的风景，对他说“改变还是有的，破败了些”

他笑了，烟还剩一半，掐灭，扔到垃圾桶里

“你有没有想过换一个地方，看看不同的风景”他回头，看着我说

我沉默了一会

“在老人离开时，我想去他身边”我说

他知道老人指的谁，我给他讲过这个故事，我还记得，他听这个故事的时候，很认真

“后来，十五年里，我就再也没有去别的地方的想法”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所有，况且，我还要等那些人啊”我看着自己身体里堆积的信件

还有一个理由，我没有说出来

总要有人守着这个家啊，即便已经破败不堪

他笑了“如果故事都被带走了呢”

我没有说话

他走了，城里的人似乎也走了，只有不时路过的几辆工程车发出轰鸣的声音，来代表着还有人

几天后，他回来了，看上去这几天没有休息好

坐在我面前，靠在椅子上，喝着咖啡

枯黄的落叶在风中旋转飞舞，却显得如此荒凉

“还有多久？”我问他

他知道我在问什么，我也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

“那边已经开始了，大概一个月”他回答，依旧有些懒散

“走吗”他说

“不了”我发出了笑声，笑了很久，却想哭

“我太老了，我害怕”我继续说

“可以换新的”他说

我没有说话

我们就在这里看着落叶在空旷的街道上飞舞，都不曾再开口说话，远处传来倒塌声和机器轰鸣声

“来了”他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但随后我便懂了

远处的街口走出一个人

我见过他

他走到我身边

“你好，我叫叶宁，我来取我的信”他笑着说

“愿你安好”我将信给他

“谢谢你，这么多年了，辛苦了”他接过信，向我道谢，然后坐在这里，和我讲述他的故事，我知道那封信的内容，一个暗恋多年的故事，只是那个女孩没有看到这封信，不过，他们还是在一起了，兜兜转转，过程已经不重要了，结局是好的就足够了

我笑的很开心

后来，很多人都来到了这里，带走信件

有的是熟悉面孔，有的是陌生面孔

时间啊，将当初的难以启齿都变作了风轻云淡

每个人取走信件时，我都会说一句“愿你安好”

我想啊，有些结局总是不合人意，但那都是过去了，不是吗

人生啊，相伴一段旅程已经是天大的缘分，不要让最后的分别变的不愉快

热闹了一段时间，便又重归荒凉

我身体里的信件所剩寥寥无几，他们大概不会回来了

远处的已经化为废墟，不久后应该就到我这里了

他依旧每天坐在这里

“你是谁”我问他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很久很久

“我叫林淼”他说出他的名字，我愣了很久

我记得这个名字

他出生在这座小城，就住在理我不远的地方，可以说，我是看着他长大的

但父母因为一次意外去世

那时的他很小，大概六七岁的样子，就成了孤儿，没有人知道他其他的亲人在哪，或者说，他是否还有其他的亲人

我看到他孤零零的站在家门前，村长和警察在一边小声商量

老人走了过去，跟村长和警察说着什么

老人将他带回家，那时也是秋天，他住在了我身后的房子里

他那时有些黑，原本的性格就有些内向，家庭变故后更加沉默，甚至连院门都很少走出

六七岁的孩子，无法理解更深刻的痛苦，但再也见不到父母的痛苦，已经让他难以承受

后来，过了几天，他偶尔也会走出来，但往往都是蹲在门前，一言不发

再过了一段时间，他偶尔也会露出笑容，只是依旧腼腆和不爱说话

他也不喜欢和别的孩子一起去玩，只是喜欢听我讲故事，帮爷爷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秋去冬来

那年冬天很冷，但这间院子却显得那么温暖

每天早上，他都喜欢蹲在我身边，吃老奶奶送来的早点，老人喊他回屋，他吸溜着鼻子，笑着说不冷

那年的雪也很大，常常一夜过后，门前堆积厚厚的一层

等到早上，老人阑珊着脚步一铲一铲的清理着门前的积雪，而身后，总跟着他，拖着一把比自己还高的扫把，一下一下的扫着，小脸通红，老人说了几次，他还是执意跟着，也就作罢

临近新年，老人带他去了集市，买了新衣服和一些年货

那年的除夕，是我见过这间小院最热闹的一年

午夜一阵鞭炮声过后，村子里的人们都开始休息，准备迎接初一

小院的灯熄灭了，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院门打开一个小缝隙，他钻了出来，轻轻的关上，夜晚的风有些冷，他裹紧棉衣，向斜对面走去，那是他的家

只是积雪无人清理，大门紧闭

他停下脚步，站在门前，我看到他身体在微微颤抖

然后，跪倒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还只是孩子，又怎么能平淡的消化掉所有的痛苦

满天的烟花声掩盖了那撕心裂肺的哭泣声

他哭了很久，老人缓缓的走到他身后，轻轻抚摸他的后背

他转过身，抱住老人，哭的更甚

后来，他哭累了，老人抱着他，回到屋内

冬去春来

警察来到老人这里，同来的还有一位妇人

带走了他

老人告诉我，那是他的一个舅妈

现在，他回到了我面前，我看着他，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

“这些年还好吗”我问他

他笑着说“挺好的，他们对我都挺好的，就是啊，我有点想家，想他们，想爷爷和你”

我和他望向斜对面的那家院子，仿若当年

“这么多年了，你变了很多，我都认不出来了”我说

他笑了，“但你一点都没变啊”

“他们若知道你现在的样子，一定也很欣慰”

“现在只剩你了”他说

“我也快走了”我平淡的说，机器离的越来越近

“去我那里吧，和这里的环境很像”

“没有必要了”我自己都有些难过

“我真的要死了”

他愣在了那里，很久，点燃一根烟

“我还是来晚了”他眼眶有些红

“不晚，正好陪我这最后一段时光”我说

就到这里吧

这是我最后的一个故事了，机器的离的越来越近，我内部的零件也已经快撑不住了，不知道哪一个先到来

在我的一生中，我未曾见过其余的风景，但见过这座城市的繁荣与衰败，也不觉遗憾

我一生见过很多很多人，但大多都是过客，最后的时间里，有一个熟悉的人相伴，已经很好了

我身体里还有一些信件，如果留信人或者指定人，看到了这里，请原谅我不能亲自交还给你们，剩余的信件我都会交给林淼，他会保管好，等待你们来取

人生相伴一段旅程已经是天大的缘分，别让最后的别离变的伤感，我笑着对林淼说了这句话

再见，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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